城西的火扑灭了,黑烟却没散。焦臭味顺着西北风,死死盖住了整座戎州城。
长街全面戒严。三步一岗,五步一哨。甲士手持长矛,挨家挨户踹门。
“滚出来!查户籍!”
街面乱作一团。木门碎裂声、妇孺哭喊声、刀背砸在肉体上的闷响,交织成一片。
几名巡卒拖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走过。那汉子满脸是血,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。
墙根死角,几个百姓缩在一起,压低声音。
“东街的陈木匠被抓了。说是昨晚去军营闹事。”
“老庙全烧成了白地!听总督府那边当差的说,李大人当场斩了守卫统领。”
“最要命的不是这个。我二舅子在苗兵营当差,说是熬药的铁锅全砸了,草药也烧没了。那帮苗蛮子今天没喝上药,在栅栏里直挠墙,指甲都挠劈了,满手是血!”
“老天爷……那可是一万个活阎王。要是压不住冲出来,这戎州城还能有活人?”
一队巡逻兵逼近。几人立马闭嘴,作鸟兽散。
……
西街,陈安家。
木门少了一扇。昨夜被甲士踹碎。冷风毫无遮拦地灌入屋内。
灶台冷透。水缸结着一层厚冰。
王氏瘫坐在门槛边。眼眶红肿充血。泪水早已流干,只剩干涸的盐霜糊在皲裂的眼角。
炕上,三个孩子缩在一床破被子里。
最小的女儿才三岁。饿了一天一夜,连哭声都发不出,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。十岁的大儿子死死搂着弟弟妹妹,嘴唇冻得发紫,一动不动。
“娘……饿……”二儿子发出蚊蚋般的呢喃。
王氏身子猛地一抽。
她站起身。双腿发麻,膝盖重重磕在木桌角上,却没有感觉。
陈安被抓了。进了李祥的大牢,没有活路。家里连一粒糠都没剩下。
留给她的,只有三天后充军的死路。
充军,或者饿死。
王氏走到墙角。从一堆烂木头底下,扯出一根搓得发硬的麻绳。
搬过一条缺腿的板凳。踩上去。双手将麻绳抛过黑乎乎的房梁,打了个死结。
绳圈垂下。
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炕上的三个孩子。
带他们一起走吧。留在这吃人的世道,活受罪。
王氏双手抓住绳圈,将脖子探了进去。
脚尖踮起,正要踢翻板凳。
“啪嗒。”
紧闭的木窗格被外力猛地推开。
一阵冷风倒灌,吹得房梁上的麻绳剧烈摇晃。
一个灰扑扑的布袋越过窗台,砸在土质地面上。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异响。
王氏脖子一僵。双脚死死踩住板凳边缘。
她转头盯住那个布袋。等了半晌,窗外死寂。没有任何脚步声。
她手忙脚乱地从绳圈里退出来,跌撞着扑向布袋。
双手剧烈颤抖,解开扎口的细麻绳。
布袋敞开。
白。刺眼的白。
极细的精制白面。没有掺一粒沙子,没有混一根麸皮。在这饿殍遍地的戎州城,这半袋白面,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刺眼。
王氏倒吸一口冷气。双手死死捂住嘴巴,生怕自己叫出声来。
白面顶端,压着一张发黄的草纸。
王氏不识字。她捏起那张纸,指尖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大儿子听见动静,从炕上爬下。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,走到母亲身边。
他上过几天私塾,认得些字。
接过草纸,大儿子借着微弱的雪光,看清了上面的字迹。
他抬起头,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,声音极低。
“粮不露白。”
“顾好孩子。”
“你夫君……快回来了。”
短短十五个字。
王氏如遭雷击。死寂的眼珠子里,骤然迸发出骇人的光芒。
陈安没死!
有人在救他,有人在保他们母子!
她猛地转过身,一把夺过那张草纸。大步走到灶台前,将草纸塞进灶膛最深处。
接着,她冲到房梁下。一把扯下那根麻绳,团成一团,狠狠塞进柴火堆底。
没有一丝迟疑。
她抓起灶台上的铁瓢,用力砸碎水缸里的厚冰。舀水。
双手插进白面里,捧出满满两捧。和水,揉面。
动作快得出奇。干脆利落。
最小的女儿在炕上翻了个身,发出微弱的哼唧声。
王氏没有回头,双手用力揉搓着面团。
活下去。
死守住这半袋面。拼了命,也要把孩子拉扯到夫君回来的那天。
城西,苗兵大营。
天光惨白。西北风卷着地上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