荀安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扔在桌面上。纸包散开,里面是一只烤得焦黄的烧鸡,外加一斤切得厚实的猪头肉。肥肉透亮,瘦肉红润,夹杂着浓郁的卤料香气。
他又摸出一个泥封的酒坛。拍开封泥,劣质高粱酒那股辛辣刺鼻的味道,瞬间盈满整间土屋,强行冲散了荀安身上散发出的血腥与焦臭。
屋里没有酒杯。只有两个豁了口的粗瓷海碗。
荀安提起酒坛,清冽的酒液砸进碗底,溅起一圈白沫。倒满两碗。
他将其中一碗,推到老刘头面前。
“喝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老刘头坐在条凳边缘。半边屁股悬空。
他盯着面前那碗酒。碗里的酒面倒映着屋顶漏下来的半寸月光,随着他双腿的剧烈战栗,荡开一圈圈波纹。
他不敢伸手。
对面坐着的这个年轻人,几柱香之前刚在城西放了一把烧透半边天的火,带着满身被烧焦的肉疮和人血回来。这是个随时能活剥了他的杀胚。
荀安没有催促。
他端起自己那碗,仰起头。喉结剧烈滚动,半碗烈酒一口饮尽。
烈酒刮过喉咙,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。牵扯到断裂的肋骨和烫焦的伤口,荀安的眉头死死拧成一个死结,鬓角瞬间渗出冷汗。
他放下空碗,底座磕在桌面,发出一声闷响。
扯下一条鸡腿,连皮带肉撕咬下一大块,大口咀嚼。连骨头一起嚼碎,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老刘头看着荀安吞咽的动作。
极度的恐惧过后,腹中的酸水翻涌上来。烧鸡的油脂香气,像一把钩子,死死勾住了他的胃袋。
老刘头吞下一大口混着泥沙的唾沫。
他已经不记得,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荤腥了,犹豫片刻,老刘头释然,哪怕是死,至少也要做个饱死鬼。
他伸出枯瘦如柴的双手,捧起那个粗瓷海碗。手抖得厉害,酒水洒出大半,顺着指缝滴在破烂的裤腿上。
凑到嘴边,闭上眼,猛地灌了一大口。
“咳!咳咳咳!”
劣酒入喉如刀割。老刘头被呛得满脸通红,连连咳嗽。眼泪鼻涕瞬间不受控制地飙了出来。
荀安把那包猪头肉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老刘头不再客气。或者说,在酒精的刺激下,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恐惧被麻痹了。
他顾不上用筷子,直接伸手抓起两块油腻的猪头肉,塞进嘴里拼命咀嚼。
满嘴流油。粗重的喘息混杂着咀嚼声,在这逼仄的泥屋里分外清晰。
一碗酒见底。两块肉下肚。
老刘头僵硬的脊梁骨,终于一点点塌了下来。
他瘫坐在条凳上,用油乎乎的袖口抹了一把嘴。浑浊的眼珠子里,那股见鬼般的惊恐褪去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酒精上头后的迷离。
荀安再次提起酒坛,给他满上。
“老刘。”荀安撕下一块鸡胸肉,语气平淡,“这戎州城,不好活吧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把锥子,精准地扎破了老刘头心里那个烂透的脓包。
老刘头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盯着碗里浑浊的酒水,脸上的皱纹剧烈地抽搐着。
“好活?”
老刘头干笑两声。笑声比哭还难听。
“这地方,就是个阎王殿。”
他仰头,将第二碗酒一饮而尽。
“我三个儿子。”老刘头竖起三根枯干的手指,指节粗大变形。
“大儿子,五年前被抓去修摩天岭的暗堡。石头塌了,砸成了肉泥。连抚恤都没给,只送回来一件破衣服。”
“二儿子,三年前城外闹饥荒。为了给我寻一口吃的,去城外挖观音土。碰上李大人的亲兵出城打猎,嫌他挡了道,一箭射穿了脖子。就当个野兔子给射了。”
老刘头又倒了一碗酒,手已经不抖了。
“小儿子……小儿子最老实。上个月被抓去充军。昨天传回来的信儿,死在军营里了。说是染了病,尸体直接扔进了怒江。”
老刘头抓起一块猪头肉,死死咬住,眼泪混着油水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“我都六十了。我连个收尸的人都没了。我天天晚上敲那个破锣,我不是在打更,我是在给自己敲丧钟。我这把老骨头,就等着哪天饿死在街头,让野狗啃干净。”
土屋里死寂一片。只有老刘头压抑的呜咽。
荀安捏着酒碗,没有出声安慰。
他太清楚这世道。这西南的每一寸土地,都浸透了像老刘头这样的人的血泪。
“老刘。”
荀安放下碗,目光穿过昏暗的烛火,钉在老刘头脸上。
“你听说过南境吗。”
老刘头抬起头,满是泪痕的老脸愣了一下。
荀安没等他回答,自顾自地倒了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