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,他走到新落成的“智慧农业指挥中心”门口,看见几个年轻人正围在电子大屏前争论不休。那是合作社新招的三名大学生技术员,一个学物联网,一个学农业工程,还有一个是金融专业毕业的姑娘,叫林小婉,是省农大定向培养回乡的高材生。
“数据模型必须考虑极端天气变量!”戴眼镜的男生指着屏幕上的预警图,“上个月那场倒春寒,咱们东区大棚损失了两亩草莓,就是因为系统没提前启动保温预案。”
“可要是每一场风都响应,能耗成本会飙升。”林小婉反驳,“农民不是做科研,是要算账的。我们得在‘保产量’和‘控成本’之间找平衡点。”
李天明站在门外听了半晌,没进去,只轻轻敲了敲门框:“你们说得都对,但漏了一件事??**农民自己最知道地里啥情况**。”
三人回头,见是他,连忙起身。
“书记,您怎么这么早?”
“我每天都早。”他走进来,顺手接过林小婉手里的平板,翻看实时监控画面,“你看这片西二区,土壤湿度显示正常,可我昨天路过时,发现表层土发白结块,根系透气性已经差了。系统没报,是因为它只认数值,不认经验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温和却坚定:“所以我的建议是,把‘老农巡查日志’接入系统,作为辅助判断依据。张老汉种了四十年菜,他蹲下抓一把土,就知道要不要灌水。这种本事,不能被算法淘汰。”
林小婉怔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我们可以设一个‘乡土专家建议通道’,让有经验的老农定期上传观察记录,系统自动打标签、归类分析,久而久之,还能训练出更懂本地气候的AI模型。”
李天明笑了:“这就对了。科技不是用来取代人的,而是帮人变得更聪明。”
走出指挥中心时,朝阳正好爬上屋檐,金光洒在崭新的光伏板上,反射出粼粼波光。这些太阳能板覆盖了全村公共设施屋顶,每年发电超百万度,除自用外,余电上网还能创收。这是去年争取到的国家清洁能源补贴项目,资金审批下来那天,县里有人酸溜溜地说:“你们村是不是有后台?”
李天明当时只回了一句:“我们有的,是五年没中断的财务公开报表,和三百户自愿联名担保书。”
他知道,在这个时代,信任比关系更硬,实绩比背景更响。
上午九点,村委会召开季度例会。议题之一是“是否引入社会资本共建田园综合体”。一家来自深圳的投资公司提出要注资八千万,打造集民宿、研学、康养于一体的高端乡村文旅项目,并承诺三年内带动村民人均增收一万五。
听起来很美。
但李天明听完方案汇报后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们想拿走多少股权?”他问。
“百分之四十九。”会计老赵答,“说是给我们留控股权,但实际上,重大决策需要双方一致同意,等于变相架空了理事会。”
“而且,”妇女主任张桂兰插话,“他们的设计图你看了吗?要把河湾那片湿地填平,建什么‘天空泳池’;还要把老祠堂改成酒吧,说是有‘文化冲突美学’。”
会议室一片哗然。
李天明缓缓翻开那份装帧精美的规划书,指尖划过“国际化乡村生活范本”这几个烫金大字,忽然觉得有些讽刺。这些人嘴上说着“振兴乡村”,做的却是把乡村拆了重建,把农民赶出家园,再请城里人来打卡拍照。
“我们不是景点。”他合上书,声音不高,却压下了所有杂音,“我们是活生生的人,在这里出生、劳作、老去。我们的房子可以修,路可以宽,但根不能断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地图前,指着那一片片由村民亲手开垦的土地:“这五百亩大棚,是我们一锹一镐刨出来的;这条灌溉渠,是冬天下雪时大家轮流值班清淤护住的;就连那口老井,底下压着的是1998年抗洪时牺牲的老支书的草帽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:“现在有人想用几千万买走这一切,包装成‘诗意栖居’卖回去给我们看?我不答应。村民们,你们答应吗?”
“不答应!”众人齐声喊道。
会议最后决定:拒绝投资,自主运营。同时成立“村级资产监管委员会”,由村民代表大会直选七人组成,任何外来合作项目必须经其审核并公示十五天方可推进。
当天下午,李天明亲自执笔,给那家公司写了一封回函。没有官腔,也没有情绪,只是平静陈述事实:
> “贵司愿景宏大,理念新颖,然与我村发展初心不符。我们不愿成为被观赏的‘标本’,而希望做一个能持续生长的‘生命体’。若贵司愿以技术支持形式参与,共享技术而不染指产权,欢迎随时洽谈。”
信寄出后第三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