呜咽声的源头就在前方。
矿灯的光柱猛地刺破一片相对稀疏的林木,照在了一面巨大的、倾斜的黑色岩壁上。岩壁下方,赫然张开着一个巨大的、不规则的豁口。洞口边缘犬牙交错,残留着巨大的、早已锈成褐红色的金属支架残骸,扭曲断裂,如同巨兽折断的肋骨。洞口深处,是绝对的、吞噬一切的黑暗。那低沉、空洞、如同大地本身在痛苦呻吟的呜咽声,正从这黑暗深渊的最深处,源源不断地涌出来。寒风灌入洞口,被扭曲、放大,变成了这地狱入口永恒的叹息。
“乌拉尔之星”矿坑。废弃矿道的入口,像一张通往地底世界的、择人而噬的巨口。
雪地上的脚印,没有丝毫犹豫,径直延伸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,消失在矿灯昏黄光线所能企及的边缘。
伊万站在洞口,矿灯的光柱探入黑暗,仅仅照亮了入口处几米的范围:坑洼不平的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、混杂着碎石和朽木的黑灰,洞壁是湿漉漉、泛着幽暗冷光的黑色岩石。那呜咽的风声在狭窄的矿道里被扭曲、放大,变成了无数细碎、凄厉的尖啸,仿佛有无数双手在看不见的黑暗深处抓挠着石壁。
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被风雪笼罩的、模糊的森林轮廓,那里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死寂。然后,他迈出了脚步,靴子踩在矿道入口的碎石上,发出清晰的、孤绝的声响,瞬间被洞内的风声吞没。他走进了那片黑暗。
深入不到十米,外面的风雪声和森林的呜咽就彻底消失了,被矿道内那永恒的、带着腐朽气息的阴冷死寂和风的尖啸所取代。矿灯的光柱成了唯一的光源,在湿滑冰冷的洞壁上投下他自己巨大而摇晃的影子,那影子扭曲变形,仿佛一个紧随其后的、充满恶意的怪物。空气冰冷刺骨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岩石的寒气。
他紧握着枪,矿灯的光束紧张地扫过前方每一个角落。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,被洞壁反弹,形成重叠的回音,如同身后跟着一支无形的队伍。这条主巷道异常宽阔,但两侧布满了无数更加幽深、黑暗的岔道口,像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,在灯光扫过的瞬间窥视着他,又在灯光移开后迅速隐入黑暗。
那行赤裸的脚印,在布满黑灰的地面上清晰可辨,一路向前延伸,最终消失在主巷道前方一个巨大的、向下的斜坡口。斜坡陡峭,边缘堆满了巨大的、崩落的黑色石块。
伊万走到斜坡边缘,矿灯的光柱向下探去。斜坡下方是一个更为宽阔的空间,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厅堂。光柱的尽头,隐约可见一个孤零零的、背对着他的身影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片空旷的黑暗中央。
是安德烈。
伊万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拍。他稳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沿着斜坡边缘向下移动,每一步都踩在松动的碎石上,发出哗啦的声响,在死寂的矿坑里如同惊雷。他走下斜坡,踏入那片巨大的地下空间。矿灯的光束终于完整地笼罩了那个身影。
安德烈·索尔仁尼琴站在那里,背对着入口的方向。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肮脏的囚服,但沾满了更多的、湿漉漉的黑泥。他没有穿鞋,赤裸的双脚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,沾满了同样的泥泞。
“安德烈……”伊万的声音干涩沙哑,在巨大的空间里显得异常微弱。
那个背影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。
矿灯的光柱,像舞台的追光,猛地打在了那张转过来的脸上。
伊万的呼吸瞬间冻结在喉咙里,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,握着枪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,几乎要脱手。
那不是活人的脸。
那张脸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腐败的青灰色,布满了裂痕和鼓胀的水泡,像在水中浸泡了太久。左半边脸颊的皮肉已经大面积地脱落、腐烂,露出了里面暗黄发黑的颧骨和牙床,几缕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像腐烂的线头一样挂在骨头上。空洞的眼眶里,曾经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两个漆黑的、深不见底的窟窿,里面似乎有粘稠的黑色液体在缓缓蠕动。唯一还能辨认的,是那张开的、同样腐烂的嘴,里面没有舌头,只有一团深褐色、如同泥浆般的物质。
整张脸,就是一个正在急速腐败的、刚从泥沼里捞出来的尸骸!
一股无法形容的、混合着尸体高度腐烂和深层泥沼淤泥的恶臭,如同实质的拳头,狠狠砸在伊万的脸上,浓烈得让他眼前发黑,几乎窒息。这股恶臭瞬间充满了整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比停尸房和雪地里的气味强烈百倍、千倍!
那张腐烂的嘴,没有动。但一个声音,却清晰地响了起来。那声音极其怪异,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播,而是直接在伊万的颅骨内部、在冰冷潮湿的岩石洞壁之间共振、生成。它低沉、嘶哑、断断续续,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感,每一个音节都像冰冷的铁片刮擦着神经:
“彼……得……罗夫……”
伊万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。他强忍着呕吐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