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禄山,你若真的反了,记得……别在天津桥上挂人头。那桥……那桥不吉利……”
“为什么?”年轻时的安禄山在梦里问。
“因为……”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那桥上挂过太多人头了……神龙元年,张易之兄弟的头挂在那里……开元二十二年,可突干的头挂在那里……将来……将来还会有更多……那颗桥……吃人……”
声音消失了。
贞晓兕抬起头,迎上安禄山探寻的目光:
“节度使想挂在哪里,就挂在哪里。只是……挂上去容易,取下来难。人头一旦示众,就成了符号,就不再是一个人的头了。”
安禄山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
“有意思。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长安官员。”
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重重放下酒杯:
“贞主簿,故事听完了,现实也看到了。现在,我们该聊聊……未来了。”
“你额头上那口‘井’,究竟让你看到了什么?马嵬驿?洛阳?还是长安?”
他身体前倾,声音里充满了不容抗拒的诱惑与威胁,像蜜糖里裹着刀片:
“告诉我。然后,选择是站在即将掏尽淤泥的旧井边,还是跟我一起……凿一口新的。”
窗外,范阳的夜空漆黑如墨,没有一颗星辰。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,三更了。
千里之外的长安,兴庆宫中,笙歌正酣。
李隆基——曾经的“开元天子”,如今的“天宝皇帝”——正靠在胡床上,半眯着眼睛看新排演的《秦王破阵乐》。乐工们将鼓点敲得震天响,舞者披甲执戟,在殿中腾挪跳跃,模拟着当年太宗皇帝驰骋沙场的英姿。
但玄宗看的不是舞,是舞者身后那面巨大的铜镜。
镜子里映出他的脸:六十二岁,皮肤松垮,眼袋浮肿,曾经锐利的眼神如今蒙着一层雾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也是在这座殿里,张守珪献捷时的样子。
那个来自幽州的将军,黑瘦,精悍,跪在殿前时背挺得像一杆枪。他说:“臣守珪,幸不辱命,契丹已平,献首级于天津桥南,请圣人验看。”
那时候玄宗亲自走下御阶,扶起张守珪,解下自己的紫袍披在他身上。张守珪跪在地上不敢动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,说:“臣……臣何德何能……”
现在呢?
张守珪死了,死在括州那个潮湿发霉的官舍里。他提拔的那个胡人小子,如今坐镇范阳,手握二十万精兵,年年进贡,岁岁来朝,比亲儿子还孝顺。
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心里总是隐隐不安?
玄宗摇了摇头,把这莫名的忧虑甩开。他招手让高力士过来:
“力士啊,范阳今年的贡品,到了吗?”
“回大家,前日就到了。安节度使进献东珠百颗,貂皮千张,还有……还有新酿的龙膏酒十坛,说是请贵妃娘娘品尝。”
“哦?”玄宗笑了,“这个禄山,倒是有心。”
他重新靠回胡床,闭上眼睛。乐声还在响,鼓点如暴雨,如马蹄,疯狂地敲打着最后的繁盛迷梦。
而在范阳,镇北堂的烛火,彻夜未熄。
贞晓兕最终没有回答安禄山的问题。
她只是站起身,对着这位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节度使,行了一个标准的官礼:
“下官职责在身,需回鸿胪寺整理边镇档案。节度使的厚意,下官心领。只是这口‘井’……看到的太多,反而不知从何说起。”
“不如,”她抬起头,目光穿过洞开的窗户,望向南方——那是洛阳的方向,也是长安的方向,“等节度使真的打到天津桥下时,下官再告诉节度使,那口桥上,究竟还会挂上谁的人头。”
说完,她转身,抱着那卷羊皮册,一步步走出镇北堂。
安禄山没有拦她。
他只是坐在虎皮褥子里,看着那个浅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,忽然对身边的高尚说:
“这个女子……不简单。”
“节度使为何不留下她?”高尚低声问,“她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“留?”安禄山笑了,笑容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期待,“留得住人,留不住心。让她回长安,让她去看,去听,去感受那个帝国最后的繁华。等她看够了,听够了,感受到了……她会自己回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因为只有在我这里,她额头上的那口‘井’,才能找到答案。”
窗外,北风呼啸。
范阳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而千里之外的洛阳,天津桥静静地横跨在洛水之上。桥上空无一人,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桥面上,泛着冷冷的白。
那桥上确实挂过太多人头了。
从神龙元年的张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