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现在,又一颗人头正在来的路上。
李过折的头。
这不会是最后一颗。
贞晓兕走出节度使府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森严的府邸,额间的井痕忽然剧烈地灼痛起来——
这一次,她看见了完整的画面:
天津桥上,密密麻麻挂满了人头。有契丹人的,有奚人的,有唐军将领的,有朝廷大臣的……而在最中央,最高处,悬着三颗头。
一颗是杨国忠的,眼睛瞪得很大,满是惊恐。
一颗是杨玉环的,面容安详,嘴角甚至带着笑。
还有一颗……是李隆基的。
不,不是真的头,是木头雕刻的,漆成金色,戴着天子冠冕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桥下,洛水赤红如血。
一个肥硕的身影站在桥头,背对着她。那是安禄山,他伸手指着桥上那些头颅,对身后黑压压的军队说:
“看!这就是大唐!”
然后他转过身,看向贞晓兕的方向——虽然那只是一个幻象,虽然贞晓兕知道此刻他还在千里之外的范阳——但幻象中的安禄山,眼神准确地找到了她:
“贞主簿,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。”
“这口桥上,还会挂上谁的头?”
画面破碎。
贞晓兕踉跄一步,扶住街边的石墙,剧烈地喘息。冷汗浸透了里衣,贴在背上,冰凉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那口“井”让她看到的,不是预言。
是选择。
每一个画面,都是历史可能的分岔。她站在岔路口,她的每一个决定,都可能让那颗最终悬挂在天津桥上的人头,变成不同的面孔。
而现在,她必须做出第一个选择。
回长安?
还是……留在范阳?
她抬起头,看向南方。晨光中,驿道的轮廓在群山间若隐若现,那是通往长安的路,也是通往那个即将崩塌的盛世的路。
怀中的羊皮册,沉甸甸的,像一颗心脏在跳动。
那里面记录的不只是兵籍和粮道。
还有安禄山这些年在幽州经营的一切:他秘密铸造的兵器,他私蓄的战马,他安插在各地的眼线,他贿赂朝臣的清单……
如果她把这卷册子带回长安,交给朝廷,也许……也许能延缓这场灾难。
但延缓之后呢?
井痕的灼痛告诉她:没有用。这个帝国的病,已经深入骨髓。杀了安禄山,还会有史思明;杀了史思明,还会有别的节度使。藩镇的毒瘤已经长成,不是割掉一个就能痊愈的。
她想起了安禄山的话:
“我是这个帝国边疆制度养出来的蛊。”
是的,他是蛊。
但养蛊的人,是这个帝国自己。
贞晓兕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北方的空气凛冽、干燥,带着松针和冰雪的味道。这是张守珪曾经呼吸过的空气,是安禄山现在呼吸的空气,也是……未来无数人将在这片土地上,继续呼吸的空气。
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,眼神已经变得坚定。
她将羊皮册塞进怀中,整了整官袍,迈开脚步。
不是向南。
而是向北。
营州的方向。
她要亲眼去看看,那颗即将被送到范阳的人头,那颗属于李过折的头。她要看看,历史是如何在一个个具体的人头上,重复它的轮回。
她要找到答案。
不是关于谁会赢,谁会输。
而是关于,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。
以及——
当天津桥上再次挂满人头时,她该站在哪里,才能看清历史的真相,而不是成为又一颗悬挂的符号。
晨光彻底洒满范阳城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远在长安的玄宗,刚刚从梦中醒来。
他梦见自己又年轻了,骑着马,带着千军万马在草原上奔驰。张守珪跟在他身边,指着远方说:“圣人,那边,就是契丹的王帐。”
他哈哈大笑,挥鞭一指:“踏平它!”
然后他就醒了。
躺在龙床上,听着宫人细碎的脚步声,闻着熏香的甜腻味道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很累很累。
“力士。”他轻声唤道。
“大家在。”高力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床边。
“张守珪……死了多少年了?”
高力士一愣,低头算了一会儿:“回大家,天宝元年薨的,到今年……整十载了。”
“十年了啊……”玄宗喃喃道,“真快。”
他翻了个身,面向墙壁,不再说话。
高力士等了片刻,见圣人没有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