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同时,这也埋下了天大的隐患!蕃将与本地豪强、部族势力在节度使的权柄下紧密结合,形成盘根错节的军政集团。中央强盛时,他们是忠犬;一旦中央衰弱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:一旦中央控制力衰退,这些手握重兵、扎根地方的“藩辅”,便极有可能转化为割据乃至叛乱的核心。
而安禄山自己,就是这个隐患最恶性、最彻底的爆发。
“所以,贞主簿,”安禄山走回席前,俯身看着贞晓兕,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铁石般的重量,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能砸出坑来,“你现在明白了?我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恶魔。我是这个帝国边疆制度养出来的蛊,是朝廷自己一手浇灌出来的毒树之果!张守珪给了我机会,而朝廷后来的腐败、玄宗的昏聩、杨国忠的蠢行,给了我土壤和信心!”
贞晓兕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退缩。怀中羊皮册似乎在发烫,与额间井痕共振。她看到的不仅是安禄山的狂态,更是一个帝国结构性矛盾的缩影。
就在这一瞬间,井痕猛地灼痛——
她看见:长安,兴庆宫的花萼相辉楼。玄宗正在看新排的《霓裳羽衣曲》,杨玉环穿着金线绣成的舞衣,在莲花台上旋转。乐声太响,掩盖了远方传来的马蹄声。而在洛阳,天津桥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寒鸦在桥栏上梳理羽毛。但桥下的洛水,水面忽然泛起诡异的红色,像被血浸过。接着,血水里浮起无数颗人头,有契丹人的,有奚人的,有汉人的,有胡人的……他们的眼睛都睁着,死死盯着桥上的天空。
然后,一颗最大的人头浮了上来。
那是安禄山的头。肥硕,油腻,眼睛闭着,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。
画面戛然而止。
贞晓兕的手指微微发抖,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,将那个可怕的预象压在心底。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,现在……她得活下去。
“所以,节度使今日‘请’我来,是想告诉我,”她缓缓道,声音出奇地平静,“你看清了这一切,所以你的叛乱,并非不义,反而是……顺势而为?甚至,是某种纠错?”
安禄山直起身,哈哈大笑:“顺势而为?说得好!至于纠错……那要看这‘错’最终由谁来定!”
他走回主位,重新陷进虎皮褥子里,像一头疲惫而满足的熊:
“史书是活下来的人写的。如果我能坐到那张龙椅上,百年后的史官会怎么写我?‘安圣武皇帝,承天应命,革故鼎新,拯万民于水火’。如果我败了,他们会写:‘逆贼禄山,狼子野心,叛国篡逆,终伏天诛’。一样的骨头,不一样的写法罢了。”
就在这时,堂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急,踩在石板路上像密集的鼓点,由远及近,最后停在堂门外。一名亲卫浑身风尘,铠甲上还挂着未化的雪屑,疾步入内,单膝跪地,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:
“报!营州急报!契丹大酋长李过折,已于三日前被部将涅礼所杀!涅礼遣使携其首级,正快马前来范阳,称……称诛杀叛唐逆贼,特献首级以明志,愿听节度使号令!”
堂内瞬间落针可闻。
李过折,正是当年被张守珪派去的王悔策反、诛杀可突干后归唐的契丹首领。他出身契丹贵族,官居松漠都督府衙官,与另一位实权派可突于“同掌兵马”,两人却势同水火。
开元二十二年(734)冬,幽州长史张守珪派书记王悔潜入契丹营地,策动李过折“窝里反”。当夜,李过折提刀斩下可突于与遥辇可汗屈烈的脑袋,率众归唐。玄宗大喜,封他为北平郡王、检校松漠都督,赐锦衣、银器、绢帛三千匹,一时风头无两。
可惜“内鬼”难当:次年,可突于余党涅里(泥礼)起兵复仇,把李过折全家屠灭,仅一子李剌干逃至安东都护府,被唐朝收留为左骁卫将军。至此,契丹大权落入涅里之手,李过折的“郡王”梦只维持了一年,就成了独柳树下又一位“一夜诸侯”。
如今,他也落得和可突干一样的下场,首级成了新一轮权力更迭和投诚的筹码。
而时间,与贞晓兕在羊皮册上看到的预言,分毫不差。
安禄山脸上并无太多意外,只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冷酷。他挥了挥手,让亲卫退下,然后对贞晓兕说:
“瞧,历史总是这么喜欢重复。只是这一次,坐在幽州节度使位置上收首级的人,是我,不是义父了。”
他端起重新斟满的龙膏酒,却没有喝,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,像是在看一面镜子:
“开元二十二年,我义父把可突干的脑袋挂在天津桥南。那天洛阳城万人空巷,百姓挤在桥头看那颗风干的人头,有人说那是祥瑞,有人说那是警告。现在,涅礼要把李过折的脑袋送到范阳来……贞主簿,你说,这颗头,我该挂在哪里?”
贞晓兕沉默了片刻。
她额间的井痕又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