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另一方面呢?”
“另一方面,”贞晓兕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凿洞,“后世史家与研究者,总会将他置于一个复杂的位置:一位战功赫赫的名将,却因识人、用人之一失,无意中为一场倾覆帝国的大乱,埋下了最关键的伏笔。”
堂内死寂。
高尚手中的麈尾停在半空,严庄捻须的手指僵住,连侍立在角落的亲卫,呼吸声都轻了几分。这话太大胆,几乎是在当面指控安禄山的叛乱,其根源可追溯至张守珪的提拔。而说这话的人,此刻正坐在叛乱者的老巢里。
安禄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他没有动怒,只是慢慢靠回椅背,手持匕首一下下敲着案几,发出沉闷的“笃、笃”声,像更漏,又像……刑场上刽子手试刀的响动。
“识人、用人之一失……”他咀嚼着这几个字,忽然看向贞晓兕,眼神深不见底,像幽州冬季封冻的深潭,“贞主簿,你以为我义父当年,为何要收留一个偷羊的死囚?为何要提拔他,甚至……收为义子?”
这正是所有问题的核心,也是历史吊诡的漩涡中心。
根据《旧唐书》等记载,安禄山早年因盗羊事败,按军法当死。张守珪见他“肥白”,言语豪迈,竟起了惜才之心,不仅赦免其罪,还令其与史思明一同捉生,后因骁勇善战,屡立“功”,逐步提拔为偏将,最终收为养子。这一收养关系,成为安禄山军旅生涯最关键的起点。
“因为……”贞晓兕斟酌着词句,额间井痕滚烫,隐隐映照出当年那个在张守珪帐下战战兢兢、又野心勃勃的胡人青年的身影。
她看见了:营州城外的校场,刚被赦免死罪的安禄山赤着上身,背着三十斤的沙袋在雪地里狂奔。张守珪披着貂裘站在点将台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。风雪很大,安禄山的背上很快就落满了雪,又被他滚烫的汗融化,结成冰壳。他就这样跑了整整一个时辰,最后瘫倒在雪地里,大口大口喘着气,白色的雾气喷出来,像一匹受伤的狼。
“因为张公用兵,深知东北边疆之复杂。契丹、奚、靺鞨,诸族杂处,非单纯武力可久制。他需要熟悉蕃情、勇猛敢战之人,深入其境,以夷制夷。你……正是他选中那把最锋利的刀。”
贞晓兕发现,张守珪对安禄山的举荐与保护,不仅救其性命,更将其推入了节度使体系的晋升通道。在玄宗后期好大喜功、边将权力膨胀的大背景下,这一推手,从结构上显着增加了后来叛乱的可能性。张守珪因而在安史之乱漫长的前奏中,被赋予了某种“无意促成者”的历史角色。
“锋利的刀……”安禄山喃喃重复,忽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。
那笑声太响,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,烛火剧烈摇晃。他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流出来,用肥厚的手掌拍打着案几,拍得杯盏乱跳:
“哈哈哈!说得好!我义父把我当刀,朝廷把我当狗!可你们谁想过,刀握久了,会割手;狗喂久了,也想上桌吃饭!”
他猛地止住笑,肥胖的脸上毫无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,冷得像幽州寒冬的冻土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——羊脂白玉,雕着精致的云纹,系着已经褪色的五色丝绦。
“这是义父给我的。”他将玉佩放在案上,轻轻推到贞晓兕面前,“天宝元年,他临终前托人从括州捎来的。那时候他已经失势了,被贬到南边那个潮湿发霉的地方,连个像样的郎中都没有。你知道他在信里说什么吗?”
安禄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梦呓:
“他说,禄山,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,也是我最害怕的学生。我看得懂契丹人的马蹄印,看得懂奚人的箭簇,却看不懂你的眼睛。你的眼睛里,有时候什么都没有,有时候……又装着整个天下。”
“他说,如果有一天,你真的走到那一步,记得:刀要快,不要让人疼;火要大,不要留灰烬。”
堂内鸦雀无声。
高尚和严庄交换了一个眼神,那眼神里有惊愕,也有释然——原来张守珪早就看出来了,原来这个秘密,早就不是秘密了。
安禄山站起身,庞大的身躯像一座肉山在移动。他走到堂前,推开厚重的木窗。北方凛冽的风灌入,吹动满堂灯烛明灭不定,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、扭曲,投射在墙壁上,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“他教我如何整合奚、契丹的骑兵,如何以营州为前哨,幽州为腹地,构筑进可攻退可守的东北防线。他让我看到,朝廷的羁縻之策,早已从太宗朝的‘赐李姓,同朕子孙’,变成了天宝年间的‘用绢帛买平安,用官帽换首级’。”
“他更让我明白,这大唐的东北边疆,乃至整个天下精兵所聚的藩镇,究竟是怎样一回事——”
安禄山转过身,目光如炬,扫过贞晓兕,也扫过他的谋臣们。那目光里有睥睨,有疯狂,还有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悲悯的清醒:
“从太宗到玄宗,为了以较低成本维持辽阔疆域,朝廷大量任用蕃将,给予兵权。奚、契丹、靺鞨的勇士,为我唐冲锋陷阵,开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