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灵前敬了一炷香,青烟袅袅升起,模糊了牌位上那个冰冷的谥号。她为这个可怜的女子默哀,也为所有被时代洪流、被权力博弈所裹挟、身不由己的普通人祈祷,其中,或许也包括她自己和张说之。
“师姐。”熟悉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响起,那个声音再次如影随形。
她这一次没有惊讶,甚至没有回头。仿佛知道,他一定会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,语气平静。
“来送送你。”张说走到她身侧,也取过三炷香,在长明灯上点燃,恭敬地插入王皇后灵前的香炉,“也来…送送皇后娘娘。”
两人并肩而立,默默地看着那香火明明灭灭。殿堂幽深,光线昏暗,只有佛像前的长明灯,跳跃着微弱而温暖的光晕。
“我已草拟奏章,”张说忽然低声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奏请陛下,追复皇后位号,以皇后之礼,祔葬于敬陵。”
贞晓兕猛地转头,惊讶地看着他。在皇帝态度不明、众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,他此举无疑要承担极大的政治风险。
“那日在此,”张说的目光依旧落在牌位上,语气沉郁,“看见皇后娘娘的灵位如此冷清,想起她当年初入王府时,也曾与陛下琴瑟和鸣,也曾有过贤德之名…不过短短十余年,竟落得如此境地。可见这世间权势荣华,不过是过眼云烟,镜花水月。重要的是…俯仰无愧,心内安然。” 他这番话,像是在说王皇后,又像是在说自己。
步出阴冷的殿宇,寺门外,冬日难得的夕阳正散发着最后的热量,金光万道,洒在雪地上,也洒在两人身上。
张说从袖中取出一支木簪,样式极其朴素,没有任何纹饰,只在簪头雕成了一朵含苞的梅花形状,木质温润,看得出是旧物。
“二十年前,在终南山,用那棵你我最喜欢的桃树的枝干雕的。”他轻声道,将木簪递到她面前,“一直想送你,却总是…阴差阳错,没有机会。如今物是人非,只当…留个念想吧。”
贞晓兕看着那支木簪,眼前瞬间弥漫起终南山那片灿烂的桃花林。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,接过这份迟到了二十年的礼物,指尖触及那温润的木质,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阳光的温度。
“我…也有物送你。”她沉默片刻,解下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“守心”,“这把剑,跟了我二十年,饮过风霜,会过豪杰,也守护过无数该守护的人与事。今日…赠予你。望你…日后在朝堂之上,无论遇到何种艰难抉择,都能持守本心,不忘今日洛水之言。”
张说郑重地双手接过佩剑,指尖抚过剑柄上那个早已磨得光滑的、稚拙的“兕”字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两人相视一笑,眼中皆有水光闪动,所有二十年的爱怨嗔痴,所有“未完成”的遗憾与纠缠,仿佛都在这夕阳下、在这交换信物的仪式中,得到了某种程度的释然与安放。这并非真正的结束,而是一种承认,承认那段感情的永恒未完成,并与这份“未完成”和解。
开元十三年的冬天,终究还是过去了。
在张说与源乾曜或明或暗的共同努力下,王皇后最终被追复了位号,虽未大肆宣扬,但也算是以皇后之礼,得到了一个相对安稳的归宿,她那悬而未决的身份,得到了一种形式上的“完成”。
封禅大典最终延期至来年秋天,同时,朝廷拨付了巨额钱粮用于赈济山东灾民,一系列减免赋税的政策也随之颁布。
源乾曜依旧做着他的“政坛不老松”,在关键处发挥着平衡与坚守的作用;张说也继续稳坐中书令之位,推动着他的新政,只是行事之间,似乎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审慎与沉淀。
贞晓兕回到山东,凭借其在江湖上的声望与力量,积极协助官府落实赈灾事宜,救活了无数濒临绝境的百姓。
每当夜深人静,独对孤灯时,她会取出那支桃木簪,在灯下细细摩挲,想起洛水边的坦诚对话,想起无相寺外那场沐浴在金色夕阳下的、仪式性的告别。
那支簪,她从未簪上发髻,只是妥帖收藏。
而张说的书房里,从此多了一把名为“守心”的剑,与满屋的经史子集、公文奏章悬挂在一处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和谐。有好奇的访客问起,他只淡然一笑,说是故人所赠,佑他守住为官、为人的本心。
历史,依旧沿着它既定的轨迹隆隆前行。
开元十四年秋,声势浩大的封禅大典终于在泰山之巅如期举行,旌旗蔽日,仪仗煊天,玄宗皇帝在张说等人的辅佐下,完成了这场旷世盛典,向上天报告了他统治下的“成功”。虽然沿途百姓的负担已因前期的赈济和延期而大大减轻,但那耗费的巨大民力物力,依旧在史书的缝隙里,留下了淡淡的阴影。
据说,在泰山之巅,当玄宗虔敬地祭拜昊天上帝时,一阵突兀的山风穿过仪仗,带来远处隐约的、似真似幻的歌谣声。有耳尖的近侍听出,那调子,唱的竟是许多年前,王皇后以王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