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…是个好妻子,温良贤淑,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。”张说坦然承认,语气平和,“我敬她,也感激她。但是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我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位置,永远留给了二十年前,那个在终南山大雪中,为我舞剑,眼神明亮得如同星辰的姑娘。”
泪水,终于无法抑制地模糊了贞晓兕的视线。二十年了,她等这句话,等一个明确的答案,等一个对于那份“未完成”的交代,等了整整二十年。原来,他也未曾真正放下。
次日朝会,关于封禅的争论再次达到高潮。
源乾曜依旧秉持初衷,以天象示警、民生维艰为由,坚决反对在近期举行封禅。他的言辞依旧恳切,甚至带着一丝悲壮,仿佛要以老迈之躯,阻挡那已隆隆启动的历史车轮。
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,张说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关键的变化。他不再一味强调封禅的紧迫性与必要性,而是提出了一个深思熟虑的折中方案:将封禅大典延期至来年秋天,利用这多出来的大半年时间,全面赈济山东灾民,恢复民生,同时也能更从容地准备典礼,以示对天地鬼神的虔敬。
“陛下,”张说手持玉笏,声音沉稳,“封禅本是天子向上天报告成功、祈求庇佑之大礼,若因行事仓促,或因此时之举而使百姓困苦,流离失所,恐非上天好生之德所愿见,亦有损陛下仁德圣明之号。不如暂缓行程,先解民生之倒悬。待来年秋高气爽,五谷丰登,百姓安居乐业之时,再行封禅大礼,告成功于天,方显陛下体恤民瘼、仁爱苍生之至德,此礼方能圆满,此功方能光耀千秋。”
玄宗端坐龙椅,沉吟片刻,锐利的目光扫过张说:“张爱卿,前日你还极力主张,当依原议,如期封禅,以示国威。为何今日却改了主意,主张延期?”
张说抬头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角那根巨大的蟠龙金柱——贞晓兕虽未在场,但他知道,她的目光,或者说,那份二十年来未曾消散的期待与诘问,正透过这重重宫墙,落在他身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朗声奏对:“回陛下,臣前日思虑,确有欠周之处。近日详查地方奏报,兼听各方之言,方知山东灾情,比臣预想更为严峻。臣夜读史书,见秦皇汉武封禅之时,皆海内晏然,仓廪充实。如今山东既有灾情,确应暂缓,先固邦本。此乃臣深思熟虑后之愚见,前日急功近利,思虑不周,还请陛下恕臣愚钝之罪。”
这番以退为进、既顾全皇帝颜面又切入实弊的陈述,让玄宗陷入了更深的思索。龙椅之侧的高力士,清晰地看到皇帝捻动玉珠的手指,微微停顿了一下。
源乾曜惊讶地看向身旁的政敌,一时完全摸不透张说此举的真实意图。是真心悔悟,还是更高明的以退为进之策?
退朝后,源乾曜在宫道上追上步履匆匆的张说:“张相今日朝堂之言,着实出乎老夫意料。这…不像你平日风格。”
张说停下脚步,回以一个略显复杂的微笑:“源相为国为民,不计个人得失,连日抗疏,张某…感佩不已。前日争执,多有得罪,还望源相见谅,以国事为重,同心协力,共度时艰。” 这近乎认输的姿态,更让源乾曜愕然。
贞晓兕在宫门外不远处等候,见张说与源乾曜一同出来,且气氛不似往日紧张,便迎上前去。
“谢谢你。”她看着他,轻声道。这三个字,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。
“不必谢我。”张说轻轻摇头,目光扫过她依旧清丽的容颜,语气诚挚,“是你…让我重新记起了为官的初心,记起了有些事,比一场虚华的典礼更重要。”
三人罕见地并肩走在洛阳宫城外的长街上。雪已停歇,冬日的阳光洒在皑皑积雪上,折射出万千细碎的光华,竟有些刺眼。
“其实,封禅之事,陛下心意已决,势在必行。”张说忽然开口,打破了短暂的宁静,声音带着一丝看透的无奈,“我能做的,也只是借力打力,尽量拖延时间,为百姓争取喘息之机,减轻一些他们的负担。这已是我目前能力范围内,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” 他追求的“完成”,终究不得不向现实妥协,变成了一个“未完全”的解决方案。
源乾曜闻言,沉重地点了点头:“老夫明白。尽人事,听天命。我等为臣子,但求心安,但求无愧于俸禄,无愧于黎民罢了。” 他所坚持的“不完成”,也部分地得到了接纳。
贞晓兕看着身旁这两个在朝堂上时常针锋相对、代表着不同理念的男人,此刻却因为一份共同的、对生民的关怀而暂时站在了一起,心中不禁感慨万千。这或许就是政治,也是人生,充满了妥协、权衡与未尽的遗憾。
数日后,贞晓兕启程返回山东,去协助同道落实赈灾事宜。临行前,她鬼使神差地,独自一人去了长安城外的无相寺。
王皇后的灵柩依旧暂厝于此,等待着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、风光大葬的时机。寺中香火冷清,只有几个年老的女尼,跪在蒲团上,敲着木鱼,念诵着往生咒,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超度的并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