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份省亲时,向沿途百姓抛洒铜钱祈福的旧事。是幻听,还是冥冥中的某种暗示?无人得知。
皇帝在那瞬间微微愣神,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了心事。一直紧随其侧的张说敏锐地察觉到了,立刻趋步上前,恭敬地递上早已备好的玉册,将皇帝的思绪拉回这盛大的现实。
玉册之上,用工整严谨的楷书刻写着:“天岁甲子,皇帝臣某,敢昭告于昊天上帝”——那个代表皇帝名讳的“某”字,被朱砂填得格外浓重,红得刺眼,重得像要把“李隆基”这三个字,连同开元十三年冬天所有的悲伤、挣扎、妥协与未竟之情,都永远地钉封在这座历史的山巅,钉封在这份“完成”的盛世记录里。
只是,在那浩浩荡荡的封禅队伍的最末尾,参与典礼的官员与护卫们都不曾注意到,一个身着红色江湖劲装的女子,曾远远立于某处僻静的山崖,沉默地遥望着山顶那繁华喧嚣、宛如仙境的仪仗。风吹起她的长发,她抬手,轻轻将一支样式朴素的桃木簪,在发间簪稳,然后,毫不留恋地转身,步履坚定地消失在泰山深处缭绕的云雾之中,再也没有回头。
有些情缘,或许本就无需一个世俗的、圆满的相守。只要在彼此的生命长河里,曾真诚地照亮过对方,并且在漫长的岁月后,依然能促使对方记起最初的、那个更好的自己,那么,这份永恒的“未完成”,本身或许就是它最完满的形态。
它不曾被现实的琐碎与岁月的尘埃所磨损,永远保持着最初的模样,鲜活,深刻,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,却也因此,而拥有了对抗时间的力量。
而那把名为“守心”的剑,直到张说临终之前,都一直静静地悬挂在他的书房里。
剑柄上那个小小的、刻工稚拙的“兕”字,被他无数个深夜独自批阅奏章、权衡利弊的间隙,无意识地反复摩挲,早已光滑如镜,清晰地映照出书案上跳跃的烛火,映照着一个帝国由盛转衰的风云变幻,也无声地映照着一对情深缘浅的有情人,那跨越了半生时光、却始终“未完成”的遗憾与牵挂。
然而,无人知晓的是,她并未远走天涯。在接下来的数年里,一个戴着帷帽、医术精湛的游方郎中,时常出现在长安城郊,偶尔,也会在张说府邸后巷那家专治跌打损伤的医馆里坐堂。她远远地望着那相府的车马出入,听着市井间关于张相力主改革、与各方势力周旋的传闻,看着他一步步走向人生的巅峰,也看着他渐渐积劳成疾,鬓边华发早生。
有些故事的结局,并非表面所见。
开元十八年,朝堂风云突变。张说因遭政敌构陷,被罢免中书令之职,贬居府邸,形同软禁。昔日门庭若市的相府,一夜之间车马零落,树倒猢狲散。年过花甲的张说,在政治生涯轰然倒塌的打击下,一病不起。
也正是在这个寒冬,一个自称“兕娘”的医婆,持着一枚看似普通的桃木簪信物,叩开了相府那扇冷清的后门。她对着将信将疑的管家,只平静地说了一句:“故人来践约,守心亦守人。”
从此,张说病榻前,多了一个沉默寡言、却照料得无微不至的身影。她煎的药,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熟悉的梅花冷香;她施的针,能稍稍缓解他郁结的心脉与沉疴。在那些被病痛与失意折磨的漫漫长夜里,时而昏沉、时而清醒的张说,总能感觉到一只温暖而稳定的手,握着他枯瘦的手腕,仿佛在渡给他生命的力气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