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脸变成了歇山重顶、飞檐斗拱、红柱金瓦、灯笼高悬、雕梁画栋,虽细看之下,那斗拱的层叠有些过于繁复失了古制,鸱吻的形态也带着点臆想的夸张,彩绘的纹样更是杂糅了明清甚至些许异域风情,柱础也是水泥浇的,画上了假石纹。
但在这黄土高原的小镇上,夜色掩映下,这“门楼子”一般的门脸,确有一股扑面而来的、混不吝的富丽与热闹气象。
门楣上的匾额是黑底金字,写着“荟聚”二字,落款是某位退了休的老领导,字嘛,也就是老干部体,但胜在名气大。
内里的装潢,清一色的深色实木家具,隔断是仿古的落地花罩,雕的是葡萄松鼠、喜鹊登梅,刀工粗糙了些,但胜在热闹。
顶上吊着仿宫灯的水晶灯,红木色的桌椅,桌面上嵌着大理石纹的防火板,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只细颈青花瓷瓶,里头插着几枝假梅花,红艳艳的。
只是那山水多是印刷的批量货,稍显板滞,博古架上的“古董”,也透着簇新的贼光,服务员的旗袍开衩略高,笑容职业得过分标准。。
就这么个张冠李戴、驴唇不对马嘴的所在,架不住气势做足了,档次和格调一下子就提了上去。成为方圆几十里内煤老板们宴请宾朋、镇上人家操办红白喜事的首选。
每逢好日子,不提前两三个月,根本订不到位子。不过李乐在这儿的婚宴,是早就定好的。依旧和长安燕京一样,只吃饭,没典礼。
按大伯李铁矛的说法,“拜堂拜堂,你跑到酒店里拜谁家的堂?家里又不是没地方。”所以典礼在老宅,酒席在荟聚,各归各的,倒也清爽。
李乐端着酒杯,跟在大伯李铁矛和父亲李晋乔身后,从一间包房里退出来。身后是本家男丁们的包间,门一关,里头的喧哗便被隔绝了大半。
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踩上去软绵绵的,两边的壁灯发出暖黄的光,照得人脸上的酒意也柔和了几分。
李泉跟在最后,带上门。
李铁矛脸上泛着红光,脚步却稳当,拍了拍李乐的肩膀,声音因喝了酒而愈发洪亮,“淼,放心了吧?明天一应大小事项,支客、礼房、迎亲、后厨、席面、茶水、鞭炮、车队……一样一样,都落到人头上了。你只管当好你的新郎官,旁的事,不用操心。”
李乐心下熨帖,点头笑道,“成,大伯。反正到时候,他们怎么说,我就怎么做。我就是个牵线的木偶,让抬头绝不低头,让磕头绝不作揖。”
“哈!”李铁矛被逗乐了,用力又拍他一下,“你这小子!是这么个理儿!明天就当好你的幌子!”
李晋乔在一旁也笑,递了根烟给大哥点上,对李乐道,“走,去给你那帮伴郎、傧相们敬一杯。天南海北的,都不容易,能来就是情分。得谢谢人家来给你帮忙、撑场面。”
几人转过廊角,还未到包间门口,隔着一扇雕花木门,里头的声浪已一阵阵涌出来。
不是寻常的喧哗,是那种夹杂着起哄、呐喊、鼓掌、口哨,以及桌椅微微挪动的、极具爆发力和节奏感的闹腾。
“满上满上!”
“东哥,上啊!别给咱爷们儿丢份儿!”
“扯淡,迪迪也是爷们儿!”
“哎哟我去,又输了迪迪,你这神了!”
……
听这声,老李瞅了眼李乐,“儿砸,这里面,聚义呢?”
李乐摇摇头,“我哪知道?”
正要推门,那门却从里头先开了。
一个人影出来,差点撞上老李,定睛一看,是成子,脸膛红得像关公,额角沁着汗,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,手里攥着手机。
“啊,叔,哥,大伯,泉哥。”
“你干嘛去?”
成子晃晃手机,“打个电话给厂里。”
李乐点点头,又朝门里努努嘴,“里面闹腾啥呢?这么热闹?”
成子一听,咧嘴一笑,“打擂台呢!”
“擂台?”李乐一愣。
“昂。”成子这才说起来。
这帮伴郎开始还好好的,推杯换盏,叙旧的叙旧,认识的认识,有生意的谈着有没有合作挣钱的机会,没生意的就联络感情,毕竟四海之内,都是李秃子的兄弟,五洲震荡,大家都算是一条线上的。
但是,你不能指望一帮二十啷当、三十出头的大老爷们,凑一桌,几杯酒下肚之后不搞点儿事儿,尤其是这里面一堆点子王。
不知谁起的头,就划起拳来了。
先是俩人一对一的‘感情深’,后来变成‘打贯’,最后干脆摆起擂台来。
规则简单。守擂的坐在上首,攻擂的轮流上,一局定胜负,输的喝酒,赢的继续守。
起初守擂的是张凤鸾,这家伙基本上长在夜场里,各种划拳酒令无一不精,反应又快,赢多输少。
后来被田胖子瞅准了破绽,一套伍六七连击,把张凤鸾掀下了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