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拉上手刹,马闯已经解开安全带,推门跳了下去。
眯眼打量着那家小店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。陆小宁锁好车跟上去,看着她轻快的背影,t恤下摆随着步伐晃动。
忽然想起高中时的她也是这样,发现什么好吃的,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冲过去,回头朝他挥手,“小陆!快来!”然后再接上一句,“你掏钱。”
还没靠近,一股熟悉又强烈的、混合着高温油脂、各种香料和隐约甜面酱味道的热浪,扑面而来。
店里狭小,只摆得下四五张简易的折叠桌,坐了几个学生模样的娃。
门边上,一口改造的油桶里沸腾着,旁边是码放整齐的各式串串。
老板低头在案板上切着什么,手法利落。
马闯深吸一口气,那味道钻入肺腑,瞬间激活了所有关于那短暂放纵时刻的记忆。她清了清嗓子,扬声喊道,“一撮毛!”
那忙碌的背影猛地一顿。
旁边几桌的食客也抬起头,好奇地看过来。
男人转过身。依旧是那张圆胖的、被油烟熏得有些发亮的脸,只是眼角多了几道深深的纹路。
下巴上,那撮黑毛,依然倔强地存在着。手里还拿着菜刀,眉头习惯性地拧着,似乎要骂哪个没大没小的碎怂,“额贼尼玛.....”
可当目光落在门口那个穿着肥大t恤、工装短裤,眼睛亮得像星星,笑得一脸灿烂的短发姑娘脸上时,那点愠怒瞬间消散,化作难以置信的惊讶,随即,是同样灿烂、甚至更胜一筹的笑容,在油光的脸上绽开。
“靠!”他上下打量着马闯,手里菜刀“哐”一声搁在案板上,用围裙擦了擦手,声音洪亮,带着久违的惊喜,“瓜女子!”
“一撮毛!”马闯又叫了一声,笑意更深。
“瓜女子!”老板也重复,然后,两人对视着,忽然一起“嘎嘎嘎”地大笑起来。那笑声畅快又熟悉,带着某种跨越时间的默契,瞬间充满了这间油腻闷热的小店。
陆小宁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忽然有种恍惚,仿佛回到了十年前,铁一中晚自习前的校门口,小吃街烟火缭绕,学生熙熙攘攘。
马闯蹲在炸串摊前,跟老板讨价还价,“多刷点辣子!哎对着伲么,来,再刷点,你嫑这么小气!”
那时夕阳总是金红色的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油炸食物的香气混杂着青春期的汗味,在空气里浮沉。
而眼前这个笑起来眼角堆满皱纹的老板,和那个总是系着油腻围裙、一边炸串一边和学生们斗嘴的一撮毛,分明是同一个人,却又分明不是了,鬓角白了,肚子更圆了,那撮标志性的白毛似乎也更显眼了。
没想到十年过去,老板还能一眼认出她。
不过也难怪。陆小宁想,当年马闯和李乐这俩在那条街上,哪家不认识?
一个出名是因为靠饭量大,人咋呼,嘴甜,一个靠个子大,“单手掰钢筋”的传说和“吃凉皮只加一滴辣子”丢人现眼。
等两人笑够了,老板的目光落到陆小宁身上,打量了一下,迟疑道,“诶,这不是……那个总和你一起的,高胖瘦里,那个长得和女子一样滴娃?”
“可不就是他,”马闯侧身,小陆上前喊了声,“徐老板。”
“是是是。”老板笑着,目光落到陆小宁身上,眯着眼,“哎哟,这更好看咧。快,进来,那头坐,那头有风扇。”
“你咋到这儿来了?”马闯已经自来熟地拉了张塑料凳坐下,“不是三轮车么?”
老板转身从冰柜里拿出几瓶冰峰,砰一声打开两瓶,推给马闯和陆小宁,“别提了!去年,老王,说要整治校门口小吃摊,就和城管一起扫街,不让摆摊了。”
“我们这些老伙计,散的散,转行的转行,我就指这个吃饭的,就挪到这边,靠着建大、师大几个学校,学生多,你俩喝,我请!”
“王扒皮!”马闯捏着瓶子,灌了一大口,满足地哈了口气,“老王这是和城管狼狈为奸啊,忒不地道了。就知道搞这些破玩意儿,多少学生,就靠校门口这点吃的续命呢!他倒好.....”
“可不,现在学校里那些学生也说呢,门口小摊没了,晚自习要么吃食堂,要么饿肚子.....其实,倒也怨不得老王,你们上学那时候才多少车,现在车越来越多,学校门口那条路也就越来越窄,再摆上摊儿....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骂老王,骂城管,骂物价涨了但炸串不敢涨太多怕学生吃不起。
陆小宁安静地坐着,小口喝着冰峰,听着那些熟悉的抱怨和笑声,觉得时间好像在这里打了个弯,又绕回来了。
“吃啥?还是老规矩?”老板问。
“你还记得?”
“这话说的,豆皮卷金针菇,藕盒,蘑菇,骨肉相连,鸡皮,年糕再加里脊...”
“别忘了,多刷辣子!”
“么马达!”老板转身忙活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