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只看见我妈的手,按在老顾胃上的那只手,还在轻轻地揉着。一下,又一下,跟在家里一模一样的力道,一模一样的节奏。
窗外的天,已经完全黑了。
李主任的话音刚落,老顾那边突然不对劲了。
我正在想着住院手续的事,余光瞥见病床上的老顾身子猛地一弓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整个人往上提。他的脸瞬间涨红,随即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灰白,嘴张得很大,却吸不进一口气。
“首长!”李主任第一个冲过去。
监护仪尖锐地叫起来,那声音像一把锥子,直直扎进人心里。我看见那行绿色的数字在狂跳,一百三,一百五,一百八,然后猛地往下掉。心率那栏开始扭曲成乱七八糟的波形,不再是刚才那种不规律的起伏,而是变成了一团乱麻。
“上不来气。”老顾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嘶哑得像换了个人,只说了这四个字就再发不出声。他的手死死攥住床单,攥得骨节发白,整个人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,身体绷成一张弓,却怎么也吸不进那口气。
“吸氧!快!”李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,和我认识他这么多年,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话。两个护士几乎是弹出去的,一个去接氧气,一个去拿急救箱。
我妈站在床边,手还保持着握着老顾的姿势,但老顾的手已经抽出去了,攥着床单。她的手悬在半空,僵了一秒,然后落在他肩膀上。
“一野。”她喊他,声音很轻,很稳,但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,“一野,别慌,慢慢呼吸。”
老顾听不见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那双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,不是恐惧,是比恐惧更深的什么。他看着我,又好像没看见我,瞳孔散着,整个人在拼命地想吸进那口气,却怎么也吸不进去。
监护仪还在叫,那声音像催命。
“血氧掉到八十了!”一个护士喊。
李主任已经从护士手里接过氧气面罩,一把扣在老顾脸上。他的手很稳,声音也很稳:“首长,跟着我呼吸,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”
但老顾还在挣。他的胸口剧烈起伏,却完全对不上节奏。他的手从床单上松开,开始乱抓,抓到李主任的袖子,抓到氧气面罩的管子,抓到,他抓到了我妈的手。
那只手刚才还落在他肩膀上,此刻被他一把攥住,攥得紧紧的。我妈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下,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,才稳住身子。
她没挣脱。她只是低下头,凑近他耳边。
“一野,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更轻了,轻得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,“我在这儿。你慢慢呼吸,跟着我。”
老顾的眼睛找过来,找到她的脸。那双涣散的瞳孔里,慢慢聚起一点光。
“吸——”我妈说,她的手被他攥着,她没动,只是用另一只手按在他胃上,那个揉了四十年的位置,“慢慢吸——对——再慢慢吐出来——”
监护仪还在叫,但声音好像远了一点。我看见老顾的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小了,开始慢慢跟上那个节奏。吸——呼——吸——呼——
李主任跪在床边,一只手扶着氧气面罩,一只手搭在老顾的脉搏上,眼睛盯着监护仪。几秒钟后,他轻轻舒了口气。
“血氧上来了,八十五,九十,九十二……”
那尖锐的警报声停了。监护仪恢复了规律的嘀嘀声,心率那栏的数字还在跳,一百一,一百二,一百一,但波形不再是那团乱麻,开始恢复正常。
老顾的眼睛慢慢闭起来,攥着我妈的那只手,却始终没松。
我妈就那样弯着腰,让他攥着。她的脸离他很近,近得能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,但始终没落下来。
李主任又等了一会儿,才慢慢松开老顾的脉搏。他站起来,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。他没说话,只是朝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,然后对旁边的护士低声交代了几句,往门口走。
我跟上去。
走到走廊里,他才停下来,转过身。走廊的灯很亮,白惨惨的,照得他脸上的疲惫无处可藏。
“先住院吧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,“首长这心脏,还是不太好。”
我点点头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说不出话。
他看了我一眼,又说:“刚才那一下,是急性心衰的征兆。好在抢救及时,缓过来了。但这不是第一次,也不会是最后一次。他的心脏负荷太大了,这几年一直是在硬撑。”
我还是点点头。
他拍拍我的肩膀,那手很沉:“去办手续吧。楼上高干病房,我让人安排好了。这几天得全面检查,然后制定一个长期的治疗方案。这个病,得养,真得养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他转身回了急诊室。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,站了几秒。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,推车的,拿药的,急匆匆的家属。那些声音又涌进耳朵里,像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