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毒不食子。
陈安宁至今都未曾见过像圣上这般的人。
他在说出【杀死太子】这四个字的同时,陈安宁在他眼中看不到半点犹豫。
那略带着几分颓唐的脸上挂着慈祥和蔼的微笑,仿若一名长辈拍着你的肩膀,吩咐你去宰杀只鸡,当作今日的晚膳。
太子于他而言,似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,而非亲生骨肉。
“怎么?”
见陈安宁魔怔不作言语,圣上微抬起头,身子后倾几分,意味深长地望着陈安宁:“这要求……你做不到?”
陈安宁立刻回过神来,打起一百二十分精神,作揖答道:“太子为储君,臣无能、无力也无权僭越,更不谈对储君怀揣杀意。”
“好一个无能、无力也无权。”
圣上侧过身,从床桌上走下。
他缓步来到陈安宁面前,双手负于身后,注视着正在作揖的陈安宁。
“你琴艺、棋艺不俗,可谓才华横溢,言语间更有滴水不漏的敏感,怎么算得上无才无能之人?”
“你贵为公主少傅,得澜儿信任,七品大琴师柳靖国对你钦佩有佳,百花城城主罗青峰与你关系匪浅,又怎么算得上无权之人?”
“你有制造新式法器的头脑,有背后不可明说的高人相助,又哪里算得上无力之人?”
三道连问,如三道惊雷在陈安宁耳边炸响。
倘若陈安宁是个心大、粗神经的人,这会儿必然会感慨一声——妈耶,圣上你不说我都不知道我这么厉害呢~!
可惜陈安宁和陆不平那傻木头不同,他现在连装傻都做不到。
他听得出来,圣上这般言语背后的意思。
【你陈安宁有才能,有权力,有背景——这样的人,叫朕怎能不提防?】
陈安宁沉首锁眉,沉默半晌过后,方才抬头。
“臣此次应三殿下所求,来皇城教导三殿下,此事不假。”陈安宁语气放缓,平静地做出回答:“只是三殿下聪慧伶俐,想来无需多久便可出师,届时,臣也没有继续留在皇城的理由,比起皇城的富贵荣华,臣更想念家乡的灵白花。”
陈安宁台词的潜意思也很简单明确——
【待到此事结束,我便自愿离职,离开皇城,回百花城养老】
【因此圣上您所担心的事都没有必要,解决完事件,他陈安宁立刻就走,不会踏入皇室权力纷争半步】
圣上听闻此言,看了陈安宁一会儿。
他面露了然之色,旋即背过身,又走到床桌旁,安稳地坐了下来。
“所以,你不想答应朕?”
“还请圣上恕罪。”陈安宁作揖,沉声道:“臣只尽本职,又怎敢对太子动手?”
——说这话的时候陈安宁其实有点怂,因为他确实打算对太子动手来着。
圣上闻言,不由得嗤笑出声:“不敢对太子动手,却敢对镇亲王动手?”
“镇亲王?”陈安宁一愣。
圣上瞥了眼陈安宁,望见他眼中那抹不去的呆滞。
这回倒是轮到圣上疑惑了:“那蛊毒不是你下的?”
“蛊毒?”
陈安宁立刻便想到了先前镇亲王和柳小月谎称蛊毒一事。
他没有任何迟疑,连忙解释道:“此事与臣并无关系。”
“不是你?”
圣上眉头微挑。
他的眼线遍布全皇城,任何一家臣子哪怕是亲王府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镇亲王家千金,柳小月可是被人下了蛊毒,此事乃是他的亲卫传来的消息,想来不会有假。
圣上也知道先前柳小月与镇亲王有演戏诓骗陈安宁,意图借此机会抹黑陈安宁医术的想法——他认为这的确算是个不错的伎俩。
但是——
在此之前,柳小月并没有蛊毒。
而在昨夜过后,亲卫来报,柳小月体内被注入了相当难解的蛊毒。
无论从什么角度去思考,此事都与眼前这位公主少傅脱不开关系。
可是现在……
陈安宁的眼神澄澈中又带着几分不解,脸上也露出疑惑思索的表情。
倘若说这是装的,那演技也太过精湛了些——甚至就连圣上都足以被他诓骗过去。
“如果不是你的话……”
圣上的面色倏然间变得严肃起来。
他开始缓缓地给自己倒茶水,又心不在焉地抿下一口。
沉默。
偌大华贵的房间内,只余下抹不去的沉默。
他本以为是陈安宁看透了柳小月的计谋,顺其道而行之,索性在柳小月体内真的种下了蛊毒。
可现在的情况……却让他不由得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。
一个他本来不愿去想,也认为几乎不存在的【可能性】。
圣上坐着沉默,不动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