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的朱墙金瓦在秋阳下泛着沉郁的光,几片早黄的梧桐叶飘落在金水桥上,被风卷起又落下,无人清扫。
军机处值房里,炭盆还没生,青砖地上泛着潮气。
讷亲今日当值,正伏案翻阅一摞从各省递来的奏折,朱笔搁在砚边,墨迹未干。
门帘一掀,当值章京捧着一封皱巴巴的封套疾步进来,脚步急促,靴底磕在砖上咔咔作响。
“大人,两广马尔泰六百里加急。”
讷亲接过封套,先看了看封皮。
他抽出奏折,展开细读。
起先只是眉头微拧,读到“海安营营地尽成焦土,游击张振武以下官兵死伤枕藉”,手指猛地攥紧了纸页。
再往下,“徐闻冯氏阖家十六口尽数被掳,更挟百姓近千人登船运往琼州”……
他霍然站起,椅子向后一滑,撞在身后的书架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来人!”讷亲声音都变了调,“请各位中堂速来值房议事!就说……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奏折上的日期:“海疆出了大事!”
不到1个小时,军机大臣陆续赶到。
鄂尔泰大病初愈,瘦了许多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。
他由小太监搀着进来,手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每走一步都喘一声。
马尔泰在椅子上坐下,用手绢掩住嘴咳嗽了两声。
张廷玉走在第二位,脸上看不出什么,只是眉头比平日拧得更紧了些。
徐本跟在后面,一进门就嗅到空气里的不对劲,默默坐到自己的位置上。
海望最后一个到,袍角还带着一路疾走扬起的灰尘,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。
他扶着门框稳了稳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谁也没听清。
班第早就到了,翘着二郎腿坐在角落里,手里捏着一把折扇,一下一下地敲着掌心。
讷亲将马尔泰的急报放在案中央,双手撑着桌沿:“海安营没了。
“游击张振武殉国。
“徐闻冯家十六口被掳。
“英华夷兵登岸扫荡,雷州沿海百姓被强行押上铁甲船,运往琼州。”
值房里死一般的沉寂。
“呱……呱……呱……”
窗外飞过一群乌鸦。
“砰!”班第一巴掌拍在桌上,茶碗盖弹起又落下,叮叮当当响了一阵。
他猛地站起来,折扇啪地摔在桌上,脸涨得通红:“英华夷人占了琼州还不罢休,竟敢登雷州地面掳掠?
“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!”
他转过身,朝北边拱了拱手:“臣请旨,即刻调兵渡海,收复琼州!
“再不打,英华就要在雷州扎下根了!”
海望没有接话。
他低头看着奏折上的日期:“这已是20多天前的消息了。”
徐本接过话头:“8月都快过完了,海安营炸平的消息才刚到。
“英华就算还在琼州,也站稳了。咱们在这儿争打不打,人家那边船都开了几个来回了。”
张廷玉等徐本说完才伸手拿起马尔泰的急报,一字一句从头细读。
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。
良久,他放下奏折,抬眼看着众人,声音不疾不徐:“当务之急,不是争谁对谁错,是朝廷接下来该怎么办。”
讷亲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,立刻接道:“臣还是那句话……增兵雷州,沿岸设防!
“英华今日能在雷州登岸,明日就能在电白、阳江登岸。
“朝廷若再不增兵,沿海百姓将尽数被掳!”
张廷玉看着他,不慌不忙地反问:“增兵的钱粮从何而来?
“雷州沿岸几十里,守得住东,守不住西。英华若直逼广州,又当如何?”
班第正要争辩,鄂尔泰忽然咳嗽了一声。
值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鄂尔泰用手绢掩着嘴,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。他
靠回椅背,闭了一会儿眼,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而缓慢:“皇上登基6年,处处用钱。
“西北准噶尔虎视眈眈,虽已议和息兵,但那口气还在,防兵不敢撤……
“每年军饷数百万两,是固定的。
“西南苗疆,改土归流虽已告一段落,
“但大山深处的零星叛乱时断时续,弹压不能停,一年也要上百万两。
“如今又添了海疆……户部还撑得住吗?”
海望咽了口唾沫。
他斟酌了再三才开口:“西北准噶尔眼下议和,没有大战,但防兵不敢撤。
“西南苗疆,乱事虽不大,弹压不能停。
“若再加上海疆这道口子……户部……只怕撑不了多久。”
……
当日上午,养心殿东暖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