渔民解开缆绳,站在船尾,双手抄起船桨,弯下腰,用力一划。
船桨入水,溅起一朵白色的水花,舢板轻轻晃了一下,缓缓离开岸边。
他划得很稳,一下接一下,不紧不慢,像做了几十年。
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对岸,又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桨,声音闷闷的:“估摸着……三个时辰。”
探子甲又问:“我看其他人都不敢出海,你为啥敢?”
渔民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又划了两桨,船驶出了溪口,海面开阔起来。
浪涌大了些,舢板被托起来又落下去,船头的木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:“唉……大人有所不知。小的家里……已经饿了两天了。”
三个探子沉默不言。
船篷里,那两个光膀子的男孩眼巴巴地望着船头的三个大人。
小的那个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涎水。
大的那个把手指塞进嘴里咬着。
岸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那谁!什么时候了还敢出海!”
一个老汉站在废墟上,一手叉腰,一手举着烟袋锅,朝这边扯着嗓子喊。
“快回来!不要命了!”
一个妇人尖声尖气地叫着,怀里抱着孩子,急得跺脚。
“哎呀!别去送死啊……”
“快报官!有人私自出海!”
一个穿着号衣的汛兵模样的人从废墟后面跑出来,朝码头方向跑去。
“快看……铁船转弯了!”
有人尖叫了一声,手指着海峡中央。
渔船上,三个探子同时扭头。
远处,那艘银白色的钢铁巨舰正缓缓调转方向,舰艏劈开海浪,朝这边驶来。
烟囱里的黑烟更浓了,在蓝灰色的海面上拖出一道粗粗的黑尾巴。
舰艏的巨炮在阳光下一闪一闪。
“完了完了……”
岸上的声音渐渐远了,被海风吹散了。
渔民没有回头。
他咬着牙把桨插进水里,猛地一划。
船头劈开一道小小的浪花,朝海峡中央驶去。
船篷里,他老婆把女儿搂得更紧了,两个男孩缩进船篷最深处,4只眼睛透过帆布上的窟窿,死死盯着那艘越来越近的铁甲巨舰。
嘟——
七号驱逐舰拉响了汽笛。
大功率蒸汽轮机发出的怒吼,浑厚、低沉。
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,震得人耳膜发嗡,震得舢板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。
嘟——
又是一声,比刚才更响,尾音拖得更长,在海峡两岸之间来回碰撞。
七号驱逐舰庞大的舰身横在舢板南边,截断了去路。
舰艏劈开的浪花翻涌着扑过来,白花花的一片,比舢板还高。
舢板猛地被托起来,又重重地落下去,船头的木板发出吱嘎吱嘎的呻吟,船篷上的破帆布被浪花溅湿了一大片。
“拦住了……”
岸上的废墟间炸开了锅。
一个老汉踮着脚尖,手搭凉棚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,嘴里不停地念叨:
“哎呀!羊入虎口,这可如何是好?”
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攥着拳头,青筋暴起,朝海面上挥了挥:
“这些短毛实在可恨!仗着船坚炮利耀武扬威,想干嘛就干嘛,还有没有王法了!”
旁边一个更年轻的接上了话,唾沫星子喷得老远:“我呸!
“那些骆驼兵下次再敢来,老子一刀一个!”
“省省吧你……”
有人冷冷地回了一句。
喊打喊杀的汉子回头一看,是蹲在墙根下的一个老渔民,正低着头补渔网,连眼皮都没抬。
海上,三个探子和渔民一家人直愣愣地仰着头,望着近在咫尺的驱逐舰。
在远处看时只觉得大,到了跟前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“庞然大物”……
高大的舰体像一座钢铁堆成的小山,黑压压地罩在头顶,把天都遮住一半。
舰艏劈开的浪花涌过来,一道白线翻卷着,比舢板还高出半人。
上午的阳光正烈,照在驱逐舰的钢甲上,反射出刺目的银白色光芒。
偶尔一个角度,某块钢板闪了一下光。
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晃得舢板上的人眼前一花,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。
探子丙抬手挡在额前,眯着眼从指缝间往上看……
舰体上铆钉一排排整整齐齐;舰尾的炮塔上,黑洞洞的炮口斜指着天空。
片刻,驱逐舰缓缓停下。
引擎的轰鸣声低了下去,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频震颤。
从水面传过来,透过舢板,透过脚底板,一直震到人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