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青山靠在椅背上,看着钱亮。那张国字脸上没有怒意,甚至没有意外,只有一种看完了整场闹剧之后的疲惫。他抬起手,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来?”
“来。”
韩青山的手指停在桌沿上。他看了钱亮几秒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,像一盏灯灭了。
“钱亮,你跟了我多少年?”
“二十年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韩青山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像在品一杯放凉了的茶,“二十年,你在猛虎堂混成一个打杂的。薛明当了堂主,你跟着他,鞍前马后。现在薛明出了事,你来替他出头。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“你觉得,你替他出了这个头,他就能出来了?”
钱亮没有接这个话茬,而是说道:
“门主,规矩就是规矩。我按规矩来,您不能拒绝。”
刘震在旁边笑出了声。那笑声很短,像被掐断的鸡叫。
“规矩?你一个打杂的,跟门主讲规矩?”他往前迈了一步,肩膀几乎撞到钱亮的胳膊,“你以为你是谁?吃了两天饱饭,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?”
钱亮没有看他。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韩青山脸上。
“门主,您接不接?”
韩青山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。然后他靠回椅背,手指在扶手上搭着,不急不缓。
“刘震。”
“门主。”
“你替我去。”
刘震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咧开了。他转过身,朝门口走了一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钱亮一眼。
“走吧。别在这儿碍门主的眼。”
钱亮没有动。
“我要挑战的是门主。”
刘震的脚步停了。他慢慢转回来,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,但眼底已经没了笑意。
“你以为你是谁?”
韩青山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“钱亮,分门的规矩,你挑战我,要先过我身边的人。这是规矩。”
钱亮看着他。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———
大堂比刚才安静了。不知道谁把消息传了出去,几十号人从各个角落冒出来,挤在大堂两侧,靠着墙,踮着脚,脖子伸得老长。有人抱着膀子,有人双手插兜,还有人叼着烟,烟头的红光在人群里一明一灭。
“那不是猛虎堂的钱亮吗?”
“他怎么来了?”
“听说要挑战门主。”
“疯了吧?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
刘震站在大堂中央,把外套脱了扔给旁边的人,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T恤。他活动了一下肩膀,脖子左右扭了扭,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。
“钱亮,你确定?”
钱亮站在他对面,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,双手垂在身侧。
“确定。”
刘震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一闪就没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这一步很轻,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但就是这一步,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——肩膀塌下来,重心沉下去,脚尖微微内扣。这是血刀门刀法的起手式,虽然没有刀,但那股狠劲已经出来了。
“我让你先出手。”
钱亮没有客气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右手从腰侧递出去。这一递很快,但不是那种爆发性的快,是那种——你看到它动了,它已经到了。
刘震的笑容还在脸上,但他的眼睛已经跟不上了。他只看到一道灰影从眼前掠过,然后胸口像被一辆卡车撞上。整个人往后倒,脚在地上拖了两步,第三步才踩住。胸口闷得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,喘不上气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——衣服上有一个鞋印,灰扑扑的,鞋底的纹路都印得清清楚楚。他又抬起头,看着钱亮。钱亮站在原地,右脚收回来,鞋尖点着地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“你——”
他后面的话被咳嗽堵住了。
大堂两侧,没有人出声。那些抱着膀子的、双手插兜的、叼着烟的,全忘了动。烟头从一个人嘴里掉下来,落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
王虎站在人群前面,搓手指的动作早就停了。他看着钱亮,又看了看刘震胸口的鞋印,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。很轻,轻到几乎没人注意。但他自己知道,这半步退出去,就再也没法往前迈了。
钱亮转过身,看着二楼楼梯口。
韩青山站在那里。
他是什么时候出来的,没人注意到。他站在那里,一只手搭在栏杆上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脸上没有表情,但那双眉毛比刚才压得更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