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暗格所藏。”曲天欢语速极快，“臣妾遣心腹女官，以探病为由入其府邸。安业卧床不起，其妻心神恍惚，竟未察觉暗格机关。此简原藏于紫檀匣中，匣底另有朱砂批注：‘东宫旧物，慎藏’。”房玄龄瞳孔骤缩：“东宫旧物？莫非……隐太子遗诏？”“不。”曲天欢摇头，目光如电扫过众人，“是伪诏。安业曾为东宫率更丞，掌印信。此竹简材质、刀刻痕迹、朱砂成色，皆与贞观元年礼部销毁的废简一致。且‘承乾’二字，笔锋滞涩，绝非十年以上老吏所书——倒像是近日新刻。”杜如晦霍然起身：“好个一石二鸟！若今夜事成，李孝常等人便持此‘遗诏’，拥立承乾为帝，自居摄政。既可假借东宫正统之名蛊惑人心，又能将太子拖入叛乱漩涡，使其永无翻身之日！”殿中空气骤然冻结。李承乾，那个才十二岁的少年太子，竟早已被钉上叛逆的十字架。李世民缓缓将竹简放回素帕，指尖在焦痕上轻轻摩挲。烛火跳跃，映得他侧脸一半明一半暗，如同青铜面具：“承乾……倒是个好靶子。”他忽然抬眼，看向曲天欢：“皇后果然心思缜密。此物，你何时发现？”“半个时辰前。”曲天欢垂眸，“臣妾本欲先告陛下，途经西华门，见吴黑闼将军率禁军奔北衙而去，阵列森严，甲光映雪。臣妾便知事已紧急，故未回立政殿，直趋甘露殿。”李世民颔首，不再多问。他心中雪亮——曲天欢若真想隐瞒，大可焚毁此简，或待事后再呈。她此刻亲携而来，既是表忠，更是示警：东宫已成风暴眼，太子危在旦夕，陛下若不决断，恐酿滔天巨祸。“传朕口谕。”李世民声音陡然拔高，如金铁交鸣，“即刻召太子承乾、魏王李泰、吴王李恪、齐王李祐，四人着常服，于甘露殿东阁候驾。另，着尚药局奉御，携‘安神定魄汤’四剂，随侍东阁。”众人凛然。安神定魄汤？那是专治惊悸癫狂的猛药！陛下这是要……以药试心？李世民目光扫过房玄龄：“房公，拟旨。即日起，东宫詹事、左右庶子、太子洗马，凡建德元年以前任职者，一律停职待勘。东宫六率，由李绩暂领，校阅兵册，彻查甲仗。”又转向杜如晦：“杜公，着刑部、大理寺、御史台，三司会审长孙安业。不必用刑，唯需录其供词——尤其要问清，此竹简自何人之手得来？何时藏入暗格？背后可有东宫属官指使？”最后，他望向曲天欢，眼神复杂难言：“皇后的功劳，朕记下了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此事涉及太子，皇后的女官，日后行事，须格外谨慎。”曲天欢福身，姿态恭谨如初：“臣妾明白。此乃为国，非为私。”待她退出，殿门合拢，李世民方才长长吁出一口气，仿佛卸下千钧重担。他踱至窗畔，推开一道缝隙。雪势渐密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，唯见远处承乾殿琉璃瓦在雪光中泛着冷硬幽光。“陛下，”房玄龄轻声道，“臣斗胆问一句——若太子果真涉入……”“没有如果。”李世民打断他，声音冷冽如冰，“承乾年幼，心性纯良。他若真敢勾结逆党，朕第一个亲手斩了他。”他回头，目光如炬，“但朕更怕的，是有人借他稚嫩之手，去握那柄染血的刀。”殿中灯火摇曳，将天子身影投在巨大屏风上，竟似一头蛰伏的玄甲巨兽。窗外雪落无声，可所有人都听见了——那雪片坠地的微响，分明是无数利刃出鞘的铮鸣。就在此时，一名小黄门踉跄奔入，面白如纸：“陛……陛下！玄武门……玄武门南阙失火！火势……火势正向东宫蔓延！”尉迟恭一步抢出：“末将这就去救火！”“慢！”李世民厉喝，眼中寒光爆射，“火从何处起？”“回陛下……”小黄门抖如筛糠，“火……火是从玄武门值房里烧起来的！值守的……值守的十六名羽林郎，全……全都死了！喉咙被割，血淌了一地，混着雪水……成了粉红色……”满殿死寂。李绩猛地攥紧拳头，骨节噼啪作响；罗士信倏然起身，匕首已抵住小黄门咽喉：“谁干的？！”小黄门涕泪横流：“不……不知！只听值房里……有人喊了句‘为八公子报仇’……”“八公子？”杜如晦脸色剧变，“长孙安业排行第八！”李世民仰天大笑，笑声却无半分暖意，只余森森寒意：“好！好一个‘为八公子报仇’！烧我宫门，杀我禁军，还要栽赃到东宫头上——李孝常，你这手笔，比当年在太原酒肆里耍的刀，可漂亮多了！”他霍然转身，朱袍翻飞如血：“传令！关闭所有宫门！禁军四卫，即刻接管全城十二坊！凡持械聚众、散布流言、形迹可疑者，格杀勿论！另——”他盯着那方素帕上半截焦简，一字一顿，“着吴黑闼，带三百玄甲铁骑，即刻包围承乾殿！不许放走一只雀鸟！不许漏掉一根草茎！给朕掘地三尺，搜查承乾殿每一寸砖缝、每一幅帷帐、每一卷书册！若有违抗者……”他目光扫过众人，平静得令人心悸，“杀无赦。”殿外，风雪愈发狂暴，呜咽如鬼哭。甘露殿内，烛火却燃得更加炽烈，将天子挺拔如松的身影，狠狠钉在鎏金蟠龙柱上，仿佛一柄即将出鞘、饮尽山河的绝世神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