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有那些看不见的:工人培训体系、质量控制流程、技术攻关档案、备件供应链……这些软性的东西,有时候比硬装备更重要。
“林工。”荣克忽然轻声问,“你说……明年这时候,会是什么光景?”
林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过身,再次望向山谷。灯光依旧,机器声依旧,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——去年此时,瓦窑堡还在为每月能造几门迫击炮而兴奋;现在,他们讨论的是120毫米滑膛炮、多管火箭炮、V-12柴油机。
“明年这时候……”林烽缓缓说,“鬼子的据点,应该又少了一批。咱们的坦克,可能已经开上了平原。步话机或许能配到排级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战士们拿到新装备时,不会再问‘这玩意儿好使吗’,而是问‘还有没有更厉害的’。老乡们看到咱们的队伍,不会再担心‘能不能打赢’,而是会说‘多打几个鬼子’。”
荣克听得眼睛发亮:“那……胜利呢?真的快了吗?”
“胜利不是等来的。”林烽的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,“是咱们一拳一拳打出来的。每一辆坦克下线,每一门火炮出厂,每一台步话机送到前线,都是在往胜利的天平上加码。”
他举起步话机,按下通话键:“各点位注意,我是林烽。还有一刻钟就是新年。没什么长篇大论,就说一句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:“今年,咱们造出了打鬼子的硬家伙。明年,咱们要造出更多、更硬的家伙,一直造到把鬼子彻底赶出中国!”
短暂的沉默后,耳机里传来各点位激动的声音:
“装甲营明白!铁甲铿锵,随时反攻!”
“王家湾明白!炉火不熄,炼钢不止!”
“总装车间明白!装备不停,抗战必胜!”
声音有些杂乱,有些甚至因为激动而破音,但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。
荣克听着,眼眶忽然有点热。他别过脸,假装看远处的山影。
林烽关掉步话机,放入怀中。机壳还带着体温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下去看看。大过年的,得给还在加班的同志们拜个年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下了望塔。木楼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塔下,两个哨兵持枪而立。见林烽下来,立正敬礼。林烽还礼,走出几步又回头:“冷不冷?”
年轻些的哨兵咧嘴笑:“不冷!心里热乎!”
林烽点点头,和荣克朝厂区走去。路上经过装甲营车场,老赵正带着几个车长检查车辆。看见林烽,老赵跑过来:“林主任!刚才步话机里的话,弟兄们都听见了!带劲!”
“带劲就好好干。”林烽拍拍他肩膀,“明年,可能有更硬仗要打。”
“怕的就是没仗打!”老赵眼睛瞪得溜圆,“咱们这些铁疙瘩,可不是摆着看的!”
说笑声中,他们走进总装车间。车间里灯火通明,几十个夜班工人正在组装一批新的122毫米炮管。见林烽进来,工人们停下手里的活儿,纷纷打招呼。
林烽摆摆手:“忙你们的,我就来看看。”他走到一个老师傅身边,看他把一根镀铬炮管吊装到炮架上,“这炮管,镀层均匀吗?”
老师傅用满是老茧的手摸了摸炮管内壁:“均匀!柳树沟那边现在手艺越来越稳了。林主任,听说这镀铬炮管在前线特别好使?下雨天生锈不?”
“不生锈。”林烽肯定地说,“泥地里打滚,擦擦照样用。”
“那就好!那就好!”老师傅连声说,手上的动作更仔细了。
巡视了一圈,从车间出来时,远处村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——新年到了。
1944年。
林烽站在车间门口,望着东方天际。夜色依旧深沉,但隐约能看到最远处山脊的轮廓,像一道巨大的门槛。
门槛那边,是即将到来的反攻,是更激烈的战斗,也是……越来越近的曙光。
荣克在一旁轻声说:“林工,回去休息吧。明天——今天初一,事儿还多着呢。”
“你先回。”林烽说,“我再走走。”
荣克知道他的习惯,不再劝,转身走了。
林烽独自在厂区里踱步。机器声、锻造声、远处的炼钢风机声,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成了瓦窑堡独有的背景音。他走过仓库,走过宿舍,走过训练场,最后在装甲营车场外停下。
车场里,坦克和自行火炮静静排列,炮管指向前方。马灯的光照在装甲板上,反射出冷硬的光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在了望塔上没说完的话。
明年这时候会是什么光景?
也许坦克已经开出了太行山,在平原上驰骋;也许自行火炮的射程又远了五公里;也许步话机真的配到了每一个排;也许……鬼子的太阳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