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晓曼下午来老宅时,看见石台前还围着人。她没上前,绕到后院,推开雕刻室的门。
屋里点了五盏油灯。
小张坐在最靠窗的位置,左手缠着布条,右手握刻刀,正在雕一支香筒。木屑落在桌面上,堆成小坡。他额头沁着汗,眼睛盯着枣木中央的“回锋三转”起刀痕,一下一下,极慢。
王二狗坐在角落,打磨一只竹笔筒。他手法生疏,时不时停下来比对图纸,嘴里嘟囔:“这弧度咋就是不对……”
陈伯的孙女阿秀在另一头改檀木梳,已经返工三次。她把梳齿全磨平了重刻,说“少了半毫米,手感就不对”。
赵晓曼轻手轻脚走到小张身后,看他手里的香筒。
初具雏形了。筒身刻着半圈“梯田纹”,层层叠叠,像春耕时翻过的土。底部预留了榫口,是要嵌入底座的。最关键是顶部的“回锋三转”——那是罗家防伪纹的核心,起刀、回旋、再落锋,三步必须一气呵成,错一丝,整块料就得报废。
小张的手很稳。
赵晓曼拿出手机,拍了一段视频,没加滤镜,也没配音乐,直接发到短视频平台,标题写:“第五十三天,他的手还在流血。”
不到十分钟,点赞破万。
夜里十一点,罗令回到老宅。
他没开灯,站在院中听了听。屋里还有动静,刻刀刮木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春蚕啃叶。他抬头看天,月亮被云遮住,星星也不多。
他进屋,坐在桌边,手摸到残玉。
它突然烫了一下。
他闭眼。
梦来了。
还是明代。一间敞厅,挂着木灯。五名学徒跪坐于席,面前摆着各自的成品。老匠人挨个查验,点头,递上一杯清茶。最后一人接过茶时,众人起身,点燃手中的木灯,围成一圈,将作品置于祖师牌前。
没有言语,只有火光跳动。
画面淡去。
罗令睁眼,屋里静得很。他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雕刻室的灯还亮着。
他看见五个背影,伏在案前,影子投在墙上,像五棵扎根的树。
第二天早上,村里人发现村口石台多了块新牌子。
是王二狗连夜写的,用毛笔蘸墨,贴在硬纸板上:
“真手艺不退费,因为从没收费。
假证书已作废,因为从未生效。
青山村不开速成班,只收真心人。”
游客拍照的人更多了。
中午,赵晓曼在学校收到一条私信。
对方是个年轻女孩,说自己报过速成班,交了四千八,拿到证后去参加市集,被人当场拆穿。“我昨天把证烧了,”她说,“能不能来青山村,从头学?”
赵晓曼没回。
她把消息截图发给了罗令。
罗令正在老宅检查学员进度。他看完消息,放下手机,走到小张身边。
香筒快完成了。只剩下最后一条纹路——“归脉线”,从筒顶直贯到底,象征传承不断。小张迟迟不下刀。
“怕了?”罗令问。
小张摇头:“不想错。”
罗令从脖子上取下残玉,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这块玉只剩一半吗?”他说,“因为我罗家守了八百年,从没让人把完整的图带走。另一半在哪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每一刀下去,都是补全它的过程。”
小张抬头看他。
罗令说:“你奶奶留下的那块枣木牌,刻的是‘李’字,但用的是我罗家的刀法。说明三百年前,我们就是一家人。现在你雕这支香筒,不是为了拿证,是为了告诉后人——根,没断。”
小张深吸一口气,拿起刻刀。
刀尖抵住木面,缓缓推进。
第一道线落下,笔直,沉稳。
罗令没再说话。他转身走到门口,抬头看天。
云散了些,阳光照在屋檐上,瓦片泛着青灰的光。
王二狗这时跑了过来,手里挥着手机:“又爆了!昨晚那段视频,播放量一千二百万!有人做合集,叫‘中国最后的学徒’!”
罗令嗯了一声。
“还要回应吗?网上还有人在骂,说我们立人设。”
“不用。”罗令说,“让他们看。”
他走进雕刻室,看着五个人的背影。
油灯还在烧,木屑如雪,纷纷扬扬落在地上。
赵崇俨的视频还在传播,标题越写越狠。有自媒体跟进报道,称“乡村精英排外现象值得警惕”。也有学者发文,说“标准化认证是时代必然”。
但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开始发声。
有人晒出父亲的老工具箱,说“他干了一辈子瓦工,从没想过评职称”。
有人上传爷爷手抄的《木工经》,泛黄的纸上密密麻麻记着尺寸与口诀。
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