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完,他放下笔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呼吸还是很重,但不再那么混乱。
夏音禾捡起地上的纸团,一个个拆开,抚平,叠在一起。那些混乱的、痛苦的画面,现在都变成了纸上的线条。
她拿起最后一页,那个背对车祸离开的小火柴人,在整张画里显得很渺小,但很坚定。
“这个是你吗?”她轻声问。
顾靳言睁开眼,看着那个小人,点了点头。
“他在离开。”夏音禾说,“离开那个场景,去往……别的地方。”
她翻到素描本最后一页,画了一扇门。门是开着的,门外有阳光。
“比如,这里。”她把本子递给他,“你想让这个小人去哪里?”
顾靳言接过笔,在门外,画了三个火柴人,两个高的,一个矮的,手牵着手。
和夏音禾画的第一页一样。
画完,他盯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很久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他逐渐平缓的呼吸声。
窗外的月亮升高了,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落在那堆抚平的画纸上。
夏音禾站起身,走到窗边,拉上了窗帘。然后她回到顾靳言身边,蹲下,轻声说:
“那些亲戚,想用你的记忆伤害你。但你知道吗?记忆也可以成为你的武器。”
顾靳言抬眼看着她。
“你记得所有事。”夏音禾说,“那你就该记得,你父母把公司交给你,是因为相信你。你撑起了顾氏,把它做得比他们在时更好。那些亲戚算什么?他们除了用你的痛处攻击你,还有什么本事?”
她拿起地上那本摊开的相册,指着全家福:“他们记得的只是车祸。但你记得的,是你父母笑的样子,是你母亲做的肉桂卷,是你父亲教你的第一笔生意经。这些,他们都不知道,也不配知道。”
顾靳言看着那张照片,手指轻轻碰了碰相纸上父母的脸。
“夏音禾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如果我以后……又这样……”
“那我就再陪你画。”夏音禾说,“画到你把这些记忆,都变成纸上的画为止。”
顾靳言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,不是痛苦,不是混乱,是一种更深邃的、夏音禾还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这次说得比任何一次都重。
夏音禾摇头:“不用谢。现在,你需要休息。”
她站起身,伸手给他:“能起来吗?”
顾靳言看着她的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握住了。他的手很冰,还在微微发抖。
夏音禾用力把他拉起来,扶他到床边坐下。
“我去给你倒杯水。”她说。
走到门口,她听见顾靳言的声音:
“别走。”
夏音禾回头。
顾靳言坐在床边,背对着她,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。
“就……在这里。”他说,“哪里也别去。”
夏音禾点点头,走回来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我不走。”她说,“我就在这里。”
顾靳言躺下,闭上眼睛。夏音禾给他盖好被子,然后坐在椅子上,安静地守着。
顾靳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第二天。
早晨王阿姨做了粥和小菜,夏音禾端上去,放在门外。中午去收的时候,盘子没动,粥已经凉透了。
徐朗来过电话,说公司那边暂时还能应付,但几个董事已经在问顾总的情况。
“告诉他,”夏音禾说,“顾总需要休息几天。如果有人问,就说……就说他在准备一个重要的艺术投资项目。”
挂断电话,夏音禾站在二楼走廊里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她知道顾靳言在里面,能听见隐约的走动声,偶尔的咳嗽声。但他不开门,不接电话,不回应任何声音。
他在自我惩罚。
夏音禾去了画室。阳光从北向天窗照进来,把整个房间染成柔和的暖白色。她站在空白画布前,很久没有动。
薄荷在窗台上轻轻摇晃,叶片上还带着早晨浇水的水珠。
她想起顾靳言画过的那些火柴人,背对车祸离开的小人,门外阳光下牵着手的三个小人。
想起他说“如果我以后又这样”。
想起他握着她手时,指尖的冰凉。
然后她开始调色。
不是平时那些温暖柔和的颜色,而是更深的、更有力的颜色,群青,深紫,赭石,还有一点点金色。
她画得很慢,很专注。从早晨画到中午,从中午画到傍晚。
窗外天色渐暗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