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守义在回春堂安顿了下来。起初,他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谨小慎微,做事说话都陪着十二分的小心,抢着干最脏最累的活,对刘智一家和李柏,更是恭敬得近乎卑微。刘智看在眼里,并不多言,只将一些整理药材、誊抄医案、照料药圃的琐事交给他,皆是需耐心细致的活计。晓月待他也极和气,衣食住行与李柏一般无二,并无半分轻视。李柏这个师侄,更是“孙师伯”长“孙师伯”短,有空便拉着他探讨医术,或是说些街坊趣事。
时间是最好的良药。在这份平淡而安稳的日常中,孙守义心头的创痕渐渐平复,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。他开始专注于手头的事情,将刘智交给他的药材分门别类,整理得井井有条;誊抄医案时,字迹工整,偶有不明之处,必恭敬请教;照料药圃更是精心,一畦一陇,杂草不生。他本就有扎实的医术底子,心态平稳后,在刘智偶尔的提点下,竟对不少药材的炮制、药性的细微差别有了新的感悟,处理一些常见小病也越发得心应手。刘智见他确实踏实勤勉,便也渐渐将一些简单的病症交由他初步诊看,自己再从旁复核。孙守义感激涕零,愈发用心。
回春堂的生意,因着刘智仁心仁术、有口皆碑,也因着前番公堂辩冤之事更添声望,越发红火。不仅是寻常百姓,连一些富户乡绅,乃至官府中人,有个头痛脑热、疑难杂症,也常慕名而来。刘智依旧淡然处之,无论贫富贵贱,皆一视同仁,细心诊治。李柏的医术也日益精进,已能独立处理大半病患,成为刘智不可或缺的臂助。孙守义的加入,更是分担了不少琐事,让师徒二人都能更专注于疑难病症的钻研。
林家那边,也传来了好消息。在刘智牵线下获得的那批保和堂订单,林家兄弟做得极为用心,从选材到炮制,亲自把关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保和堂验货后十分满意,不仅结了货款,更续签了长期的采购契约。林家的药材生意,总算是在风雨飘摇中稳住了阵脚,虽离昔日风光尚远,但已能养活铺面伙计,且因着用料实在、价格公道,渐渐在行当中重新积累起一点信誉。林文广兄弟经此一遭,彻底褪去了浮华躁气,多了几分沉稳踏实,偶尔来刘智处走动,言谈间满是感激与感慨,再无往日那份理所当然的索求姿态。
而最让刘智和晓月感到欣慰与惊奇的,莫过于一双儿女的成长。
儿子刘承泽,虚岁已满六岁,生得虎头虎脑,眉眼间颇有几分刘智的英气,但性子更像晓月,温和沉静。他自小便对父亲满屋的医书、药柜里形形色·色·的药材充满了好奇。别的孩子这个年纪,或许还在追逐打闹、迷恋玩具,承泽却常常安安静静地坐在父亲的书房一角,翻看那些带着古怪图画和艰深文字的药书——尽管他大多看不懂。刘智起初只当是小儿好奇,并不在意。直到有一日,他正在炮制一批新收的川贝,承泽蹲在旁边看,忽然伸出小手,指着一颗刘智挑出来准备弃之不用的川贝,仰着小脸,认真地问:“爹爹,这颗贝母,心芽未除尽,性偏苦寒,是不是不能给肺燥咳嗽的小囡囡用?”
刘智当时便是一怔。他挑出那颗川贝,正是因其“怀中抱月”的月形心芽未除尽,药性偏苦寒,不适用于肺燥阴虚的咳喘。这涉及川贝的精细鉴别与药性搭配,便是许多学徒也需经年累月才能掌握,承泽一个垂髫稚子,如何得知?他压下心中讶异,温声问:“泽儿,你如何得知?”
小承泽眨着清澈的大眼睛,指着刘智书案上一本摊开的《本草图经》:“书上画的,和爹爹以前说过的。这颗的‘月亮’没弄干净,和旁边那些不一样。”他又指了指刘智分拣好的另一堆,“那些‘月亮’干净的就甜甜的,可以给小囡囡吃。”
刘智拿起那本《本草图经》,翻到川贝母一页,上面确有图示,标注“怀中抱月”的特征及“去心芽用”。他平日与晓月或李柏论及药性,偶尔也会提到,却从未特意教导过承泽。这孩子,竟是在旁听与翻阅中,默默记下了这些?更难得的是那份观察入微和联想的能力。
自那以后,刘智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儿子。他发现,承泽对药材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和敏感。带他去药圃,他能准确指出哪株是薄荷,哪株是紫苏,甚至能说出“薄荷凉凉的,紫苏香香的,都能治风寒”。刘智炮制药材时,他能在旁边一看就是半个时辰,不吵不闹,偶尔问出的问题,虽稚嫩,却往往切中肯綮。有一次,李柏误将“制首乌”与“生首乌”的功用说混,在旁边玩着布老虎的小承泽竟抬起头,奶声奶气地纠正:“柏哥哥,制过的才补肝肾,生的那个……那个有毒,不能乱吃。”惊得李柏目瞪口呆。
女儿刘芷兰,比哥哥小两岁,刚满四岁,生得玉雪可爱,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,像极了晓月,灵动异常。她的天赋,则体现在另一种令人惊叹的地方——过目不忘。
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