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坊四邻早已听说了今日公堂上的风云,此刻见刘智一行人回来,都投来敬佩、好奇、善意的目光。有相熟的店家掌柜隔着柜台拱手致意,有街边纳凉的老者捋须点头,低声赞叹:“刘大夫仁心仁术,更难得是这份胆识担当啊!”
刘智神色如常,一一颔首回礼,并无半分自矜之色。于他而言,今日所为,不过是循本心而行,做该做之事。行至回春堂门前,他停下脚步,侧身对孙守义道:“孙师兄,请进。内人已备下薄饭,稍作梳洗,用了饭再说话。”
孙守义受宠若惊,连声道:“使不得,使不得!恩公救命之恩未报,怎敢再叨扰饭食?我、我在外头随便找个地方对付一口就行……”他手足无措,满脸惶恐,与公堂上那个涕泪横流、叩首不止的可怜人判若两人,此刻在刘智平静的目光下,只剩下满满的感激与不安。
刘智微微一笑,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:“孙师兄不必拘礼。既到了这里,便是客。况且你心神损耗,额上也有伤,需好生将养。柏儿,带你孙师伯去后院厢房,打些热水,取些干净的布巾和伤药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李柏应下,对孙守义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孙师伯,这边请。”
孙守义看看刘智,又看看李柏,眼圈又是一红,连忙低下头,哑声道:“多谢恩公,多谢……李小哥。”这才跟着李柏,有些蹒跚地走进了回春堂。
后院,晓月早已得了信,备好了热水、干净衣物和简单的饭食。她心思细密,知道孙守义遭此大难,必定身心俱疲,准备的皆是清淡易克化的粥菜,又特意熬了安神补气的汤水。见到孙守义额上带伤、神情憔悴的模样,晓月眼中掠过一丝同情,却并不多问,只是温言道:“孙师兄来了,快请梳洗,饭菜在灶上温着。承泽、芷兰,来见过孙师伯。”
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从屋里跑出来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、额头有伤的伯伯,在母亲的示意下,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好。孩童纯真的目光,让孙守义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,他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,连声道:“好,好孩子……”
梳洗罢,又简单处理了额头的伤口,换了身干净的衣服,孙守义坐在桌前,面对热气腾腾的饭菜,却有些食不下咽。并非饭菜不香,而是胸中百感交集,堵得厉害。他拿着筷子,几次想要开口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刘智坐在他对面,不紧不慢地吃着饭,仿佛只是寻常家宴。晓月细心,将两个孩子的碗里夹满菜,示意他们安静吃饭。李柏也坐在下首,默默用餐。
饭毕,晓月带着孩子去洗漱,李柏收拾碗筷。刘智引孙守义到院中石凳上坐下,沏了两杯清茶。秋夜微凉,月华初上,洒下一地清辉。
“恩公……”孙守义捧着温热的茶杯,终于鼓起勇气开口,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,“今日若非恩公,守义早已是阶下囚,不,是枉死鬼了。这份恩情,比天高,比海深,守义……守义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。”说着,又要起身下拜。
刘智抬手虚按,止住了他的动作。“孙师兄,坐。”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平和,“我今日扶你,是举手之劳。你今日谢我,亦是人之常情。然恩情二字,过重则成负累。你我皆行医之人,当知悬壶济世,扶危解困,本为分内之事。今日若换作旁人蒙冤,只要刘某力所能及,亦不会袖手旁观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孙守义依旧惶惑不安的脸,继续道:“我救你,非因你是我昔日同门,也非图你报答。只因我信你未作恶,信天理当昭彰,信医者之清白不容玷污。此事于我,是举手之劳;于你,却是生死之关,清白之重。你感念此情,我知。但不必时时挂在嘴边,更不必视为枷锁,压得自己喘不过气。”
孙守义怔怔地听着,刘智的话语,如同清冽的泉水,缓缓流过他焦灼不安的心田。没有居高临下的施恩姿态,也没有虚伪的客套推辞,只有一种平实而透彻的洞见。是啊,对恩公而言,查明真相、仗义执言,或许真的只是“举手之劳”,是他品性能力使然。可对自己,这“举手之劳”,便是再造之恩。
“恩公胸怀,守义……愧不能及。”孙守义低下头,声音哽咽,“只是,守义实在愚钝懦弱,遇事便慌了手脚,若非恩公……”
“人非圣贤,孰能无过?遇此大变,惊慌失措,人之常情。”刘智打断他的自责,“经此一劫,你当明白,行医者,医术固为根本,然心性亦不可缺。当有仁心,亦需有明辨是非、临危不乱的胆魄。韩炳春之辈,医术或可,然心术不正,终是害人害己。你当引以为戒。”
“是,守义谨记恩公教诲。”孙守义郑重应下,犹豫片刻,又道,“恩公,济仁堂……我是回不去了。经此一事,也无心再回。不知……不知恩公这里,可还缺人手?我、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