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教室?"
"村长教我们读书的地方。"少年把刮刀插进腰带,残缺的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,"他说,断指村的孩子不能只会种罂粟,要会写字,会算账,将来才能'干净地'出去。"
沈鸢跟着他走,心跳如鼓。七年了,她设想过无数种与林骁重逢的场景——在法庭上,在监狱里,在某个东南亚城市的街头偶遇——唯独没想过,是在一片罂粟田里,由一个缺了两根手指的少年带路,去一间"教室"。
"你们……"她艰难地开口,"你们的伤,是怎么来的?"
少年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:"生下来就这样。村长说,这是我们的'记号',提醒我们祖上欠的债。"
"祖上?"
"太爷爷那辈给双Y种罂粟,爷爷那辈给国军运鸦片,爸爸那辈……"少年的声音低下去,"爸爸那辈想金盆洗手,被双Y灭了门。村长把我们这些孤儿捡回来,给我们饭吃,教我们读书,唯一的规矩就是——"他举起残缺的右手,"生下来就要'还一根',长大后再'还一根',两清了,才能做'干净的人'。"
沈鸢想起照片里林骁搂着的小男孩。那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,左手已经缺了小指。
"你们……恨他吗?"她问。
少年终于回头,眼神清澈得可怕:"恨什么?村长是第一个让我们觉得自己还能做人的人。外面的警察说我们是毒贩后代,该死;双Y的人说我们是工具,该用;只有村长说……"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"他说这里干净,比什么都重要。"
山顶到了。
所谓的"教室"是一座用竹子搭建的敞棚,四面透风,顶棚铺着新鲜的芭蕉叶。二十几个孩子坐在自制的木凳上,年龄从三四岁到十二三岁不等,每个人右手都缺了至少一根手指。他们面前的黑板是用木炭涂黑的木板,上面用白色石灰写着一行字:
"我自愿断指,以血洗血,以痛赎罪。"
而站在黑板前的男人,正用左手握着一支粉笔,在教孩子们写"人"字。
他瘦了。
这是沈鸢的第一反应。七年前那个在火场里向她求婚的男人,肩膀宽阔得像能扛起一座山;而现在,他的衬衫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,左手的缺指处缠着崭新的纱布,右手——右手完整,正稳稳地写完"人"字的最后一捺。
"林……"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男人转身。
阳光从竹棚的缝隙漏下来,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。沈鸢看见他眼角的皱纹,看见他鬓角的白发,看见他瞳孔里那片她熟悉又陌生的深渊——
"你来了。"林骁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候一个迟到的学生,"坐吧,这节课讲完了,我们谈谈。"
四、以痛赎罪
孩子们被少年带下山,竹棚里只剩他们两人。
沈鸢站在原地,看着林骁用那只完整的右手收起粉笔,用残缺的左手整理讲台上的课本。他的动作很慢,每个转折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笨拙——显然,他还在适应这只"新"的手。
"你的右手……"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"3D打印的。"林骁没有抬头,"骨粉是我自己的,肌腱用的是合成材料,神经嫁接花了两年。现在能写字,能拿筷子,就是不能握枪。"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,"也好,我本来就不想再碰枪。"
"那你的左手——"
"第12根。"林骁举起残缺的左手,纱布边缘渗出淡淡的血迹,"给你的礼物。七年,每年一根,凑齐一打。"
沈鸢想起快递盒里的断指,想起婚戒在灯光下反射的冷光。她的胃部痉挛,几乎要呕吐。
"你疯了。"
"我早就疯了。"林骁终于抬头看她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"从150章我亲手拔掉母亲氧气管那天起,从180章周野替我死在你怀里那天起,从我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洗不干净这双沾满天使骨的手起——"他向前一步,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,"我就疯了。但疯归疯,我还知道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我不能让你找到一具尸体。"林骁的声音低下去,像在说一个秘密,"如果我死了,你会把我供在神龛上,每年烧纸,终身不嫁,用回忆把自己熬成干尸。所以我得活着,得让你看见我最狼狈、最丑陋、最不可救药的样子——"他指了指窗外的罂粟田,"比如这个,比如这些缺了手指的孩子,比如我像个邪教头子一样,在这里搞什么'以痛赎罪'的鬼把戏。"
沈鸢看着他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:林骁在求她放弃。
不是求她原谅,不是求她理解,而是求她看见这一切后,转身离开,把他和这座村子一起埋进记忆的黑洞。
"照片里的孩子,"她听见自己说,"是谁?"
林骁的表情僵住。
"你怀孕了。"这不是问句。
"6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