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富贵和徐震被请进了船舱。
“汪老哥,你认识的那人,靠谱不?”徐震压低嗓门。
汪富贵一顿,“靠……靠谱。”他咽了口吐沫,声音发涩,“就是有点……有点麻烦。”
“啥麻烦?”
汪富贵咧着嘴没接话。
舱外传来“咚、咚、咚”脚步声。
“汪——探——长。”
随着声音响起,一个魁梧人影走了进来。
徐震抬起头,愣住了。
那是个女人,至少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是女人的。但身板比徐震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厚实,肩膀撑得粗布褂子快要绷开,两条胳膊上的腱子肉一耸一耸的。脸盘子方方正正,颧骨高耸,上唇一层厚厚的黑绒绒的唇毛,远看像是贴了半截胡子。
汪富贵的腿软了。脑子“嗡”了一声,眼前的景象突然远了,另一个画面涌上来。
那是两年前。他刚混成意租界探长的第三月。上头扔给他一沓案卷,说码头那边出了人命,几个流氓调戏一姑娘,旁边有人看不过路见不平动了手,混乱中一个流氓后脑勺磕在石阶棱上,当场没了。
打死人的是个女的。
他翻开卷宗,扫了一眼嫌疑人姓名栏。
余霜。
两个字扎进眼珠子里,汪富贵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。
永安县。那个被他一枪崩掉的余霜妹子,眼睛睁着,到死都没闭上。他在尸体前许了诺“来生给你当牛做马”。
同名同姓。
汪富贵攥着卷宗的手抖了半天,翻到后面才看见,嫌疑人的父亲余潮生,五十二岁,主动到巡捕房投案自首,说人是他打死的,跟女儿没关系。
这案子本来不归他管。但那个名字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口上。
他动用了自己刚到手的那点权力。找人,疏通,改口供,销卷宗。余潮生从巡捕房走出来的那天,要给他跪下磕头。
然后,人群后面走出来一个铁塔。
那就是余霜。
比汪富贵高出整整一个头,胳膊比他大腿还粗,嘴唇上面那层黑绒绒的毛在阳光底下泛着光。她直直走到汪富贵面前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力气大得要把他骨头捏碎。
“恩人,俺嫁给你。”
汪富贵屁滚尿流的跑了。
从那天起,他再没踏足过海河码头半步。
——直到今天。
“汪哥!”余霜一撸袖子,“俺爹临死前交代了,说你是余家的大恩人,这辈子欠你的,得还。俺爹死了,这债就落俺头上了。”
她一步跨到汪富贵面前,居高临下盯着他。
“今儿个就把咱俩的事办了。”
汪富贵双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“姑奶奶!说笑了!我是来谈....谈生意的!有几个人要去青岛!需要隐蔽一些。”
“船好说。”余霜一把薅起汪富贵的后领子,把他提离地面,“先拜堂,完成我爹的遗愿。否则......”
汪富贵两条腿在半空中蹬着,被勒得翻白眼,疯狂朝徐震使眼色。
徐震站在原地,歪着头,上下打量了余霜一遍。
沉默了两秒。
“中。”徐震搓了搓手,脸上浮出一丝憨厚的笑,冲余霜竖了个大拇指,“这妮子身板结实,腰胯宽,一看就好生养。汪老哥,你这是……占大便宜了。”
汪富贵差点一口气背过去。
“徐大个!你他妈——”
“俺就不掺和你俩的事了。”徐震往后退了一步,两手重新揣回袖子里,“俺等着就中。”
“你——!”
余霜把汪富贵往地上一墩,蹲下来跟他平视。眼眶红了,嗓子粗,声音往下压的时候有一丝发颤。
“汪哥,俺知道你嫌俺丑。俺从小就知道自个儿长啥样,街坊邻居都叫俺''余爷们''。可俺爹说了,这世上就你一个人拿俺当人看。”
她抿了抿唇角,唇毛抖动。
“你不娶也行。我爹的遗愿圆不了。那.......船你也别想了。”
汪富贵眼角抽搐。
娶不娶?不娶,是个死。娶了——
他咬碎了后槽牙。
“操!老子娶了!”
余霜“噌”地站起来,咧开一个笑,唇毛下大口中,能看到后槽牙。
“痛快!”她一拍大腿,“今晚就拜堂!入洞房!明早老娘亲自给你安排!”
汪富贵跌坐在原地,眼神空洞地望着河面。
当牛做马。
他想起自己在永安县磕头时说的那句话,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涩。
徐震凑了过来,蹲到他旁边,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递过去。
“汪老哥,别丧气。”徐震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俺跟你说句掏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