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沙裹在风里,劈头盖脸打在挡风玻璃上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沙子撞上玻璃又弹开,密集得像有人往车上倒碎石。
周姓老兵下意识眯眼,随即骂出声。
“娘的,谁把整座荒原扬起来了?”
没人回答他。
因为所有人都在吃沙子。沙子灌进领口,顺着脖子往下钻,又痒又扎。
前方戈壁一片昏黄,远处地平线被风沙啃得模糊,太阳挂在云后,只剩一团发白的光,像一只半死不活的眼珠子贴在灰布上。
虎式坦克冲在前面,装甲板很快蒙了一层灰。沙粒打在炮塔侧面,发出密集的细响。
履带卷起沙土,车尾带出一条灰黄的尾迹,拖出去十几丈才被风吹散。
卡车出了沟口就晃得更厉害,车厢里的老兵们被颠得肩撞肩,骨头撞得咔咔响,却没人喊疼。
他们把军大衣领口拉到鼻梁下,把风镜压紧,手里的枪用布条缠住枪机位置。
张虎站在车厢尾部,一只手抓着栏杆,另一只手按着帽檐。
他刚张嘴想骂人,沙子就灌进嘴里,牙齿一合,满嘴咯吱响。
“呸呸呸!”
旁边老兵幸灾乐祸地看他,嘴角刚咧开又赶紧闭上——他自己嘴里也全是沙,笑不出来,脸憋得发红。
张虎气得用靴子踢了踢车厢。
“看什么看,都给老子检查枪,谁枪膛里进沙,谁晚上自己拿舌头舔干净!”
老兵们立刻低头检查。
这话太恶心,恶心得很有威慑力。
李锐戴上防风护目镜,坐在吉普车副座,身体随着车辆轻微起伏。
他没有去擦玻璃上的灰。
擦也没用。
风从西北方向压来,正斜着打在车队左前方。沙子撞上挡风玻璃又弹回去,下一秒又被新沙子填上,根本擦不完。
这风很麻烦。
它会降低视野,也会增加车辆跑偏的次数。
但它也有好处。
它能把发动机声吹散。
在这种天气里,隔开一段距离,人的耳朵只剩风声。风声里什么都藏不住,也什么都藏得住。
白沙口的辅兵就算耳朵贴在地上,也未必能分清这轰鸣来自天雷,还是来自五十六吨的祖宗。
李锐拿起话机。
“黑山虎,汇报车况。”
片刻杂音后,黑山虎的声音传来,背景里带着风沙刮过钢板的沙沙声。
“引擎温度正常,防沙罩有用,进气没堵,履带抓地还行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“不过沙地比沟里费劲,油耗会上去一点,牵引车后面可能更难受。”
李锐转头看了一眼后方。
牵引车拖着105榴弹炮,在沙地上不断轻微摆动。炮架轮子压进松软的沙土,碾出两道深沟,沙子立刻又往下塌,沟沿不断垮落。
杨班长坐在牵引车后排,半个身子探出去,一直盯着挂钩和炮轮。
他的风镜上全是灰,嘴角也糊了一圈土,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可他眼睛没离开过炮。
通信里传来牵引车司机的抱怨。
“统帅,这沙地有点滑,车尾总往左带,速度再快炮要甩。”
杨班长立刻插话,语气硬邦邦的。
“别胡说,炮没甩,是你手软。”
司机气得差点回头,方向盘攥得指节泛白。
“杨班长,你坐车上当然这么说,方向盘在我手里抖得跟羊癫疯一样!”
张虎听见这话,在卡车上笑得肩膀直抖,嘴里又灌了一口沙,咳了两声接着笑。
李锐按下话机。
“牵引车维持车距,不准脱队,速度由头车控制。”
“收到!”
司机不敢再抱怨。
抱怨归抱怨,手还是死死攥着方向盘,指缝里全是汗。
这片戈壁平得吓人,却一点都不好走。
表面看着是硬地,车轮压上去才知道下面有浮沙。沙层软绵绵地往下陷,车子轧过时猛地一顿,像踩进陷阱。
卡车轮胎时不时陷一下,车身一晃,车厢里的老兵被晃得胃里翻腾,也只把嘴闭得更紧。
吐不吐是一回事。
吐在军大衣里又是另一回事。
没人愿意在白沙口开打前,先被自己熏死。
风沙越来越密。沙子不是一片一片来的,是一堵一堵来的。
车队的能见距离被压短,前车尾灯时隐时现,隔一会儿就被黄沙吞掉。
李锐让各车拉开间距,却不能拉太远。
太近容易撞,太远容易丢。
这就是戈壁给人的难题。
空得要死,却处处都在卡脖子。
通信兵抱着电台箱,耳机压在耳边,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