徒单烈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地砖太凉,凉气顺着屁股蛋子直冲天灵盖,但他感觉不到。
因为他的裤裆已经湿透了。
热乎乎的尿骚味在冷风里飘散。
这位金国猛将,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屠夫,像是个被吓坏了的小媳妇,缩在墙根底下瑟瑟发抖。
“我的兵……我的神兵啊……”
徒单烈看着那片修罗场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三千人啊!
那是三千个最强壮的女真汉子啊!
哪怕是给每人发一把刀,就是砍木头,也能把宋军的大营给砍翻了吧?
可现在呢?
连那个车队的边都没摸着。
甚至连人家的一块油皮都没蹭破。
就这么没了?
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?
有半盏茶吗?
没有。
也就是撒泡尿的功夫。
那片黑压压的人潮,就稀疏了。
原本还是汹涌的洪水,现在变成了几股浑浊的小溪,最后干涸在红色的雪地里。
“停火!”
“都他娘的停火!”
老萨满突然从地上跳起来,趴在城墙垛口上,冲着下面声嘶力竭地喊。
“回来!都回来!”
“神不灵了!神不管咱们了!”
但这会儿谁能听见他的破锣嗓子?
下面的战场上,只有那种令人牙酸的“滋滋”声,还有肉体爆裂的闷响。
……
“咔哒。”
最后一颗弹壳抛出,落在满是黄铜的车斗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防空车的枪管已经变得通红。
即使是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,那一丝丝升腾的热气,也依然扭曲了周围的空气。
安静了。
那种震耳欲聋的噪音突然消失。
世界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听觉。
只有“嗡嗡”的回响还在脑子里乱撞。
张虎从第一辆防空车的驾驶座上跳下来。
他摘下耳机,用力甩了甩头,然后掏出防冻冷却液,顺着枪管缓慢浇下。
嗤——!
白色的水蒸气腾空而起。
“真他娘的带劲。”
张虎骂了一句,声音有点哑。
他转过身,看着前方五十米开外的那条“死线”。
那里堆起了一道尸墙。
碎肉和内脏混合在一起,表面被严寒快速冻硬,内里还残留着未散的热气,散发出诡异的腥气。
那几千个野人。
除了最后面那百十个因为跑得慢、或者是被前面尸体绊倒的幸运儿,剩下的,全都留在了这片雪地上。
那些侥幸没死的,这会儿药劲也过了。
或者是被吓醒了。
他们趴在尸堆后面,浑身抖得像是筛糠。
原本只有赤红和杀戮的眼睛里,现在终于有了属于人类的情绪。
恐惧。
极致的恐惧。
他们看着手里的大棒和石斧,再看看远处那些还冒着热气的钢铁怪兽,一个个扔了手里的家伙,把脑袋埋进雪里,发出了杀猪一样的尖叫。
“啊——!!!”
“魔鬼!这是魔鬼!”
“我不打了!我要回家!”
有人甚至疯了。
爬起来也不跑,就在原地转圈,一边转一边抓自己的脸,直到把脸皮都抓烂了,血淋淋的。
“就这?”
李锐推开车门,军靴踩在坚硬的冻土上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领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既没有胜利的喜悦,也没有杀戮后的不适。
就像是刚倒完垃圾一样平淡。
“把大喇叭架起来。”
李锐指了指指挥车顶上的扩音器。
“是!”
通讯兵手忙脚乱地调试设备。
刺啦——
一阵电流声划破了战场的死寂。
城墙上,刚爬起来想看看动静的徒单烈,被这一声吓得又缩了回去。
“喂,喂。”
李锐的声音,通过大功率扬声器,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。
声音很大。
震得城墙上的积雪都在往下簌簌地掉。
“那个跳大神的,还在吗?”
李锐的声音里带着戏谑。
“还有那个徒单烈?”
“别躲着了。”
“我都看见你们了。”
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金兵都屏住了呼吸,生怕自己喘气声大了,把那个杀神的注意力引过来。
徒单烈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砖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