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军大帐内,灯火通明,程务挺未着甲胄,只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,背着手,站在一副巨大的陇右、河西及吐蕃东部的地形沙盘前,一动不动,仿佛一尊铁铸的雕像。
沙盘制作得极为精细,山川河流、关隘城池,甚至主要道路、水草分布,都以不同颜色的沙土、木块、细小旗帜标示得清清楚楚。
代表唐军的红色小旗密密麻麻插在边境一线,而代表吐蕃军的黑色小旗则相对稀疏,但在几个关键隘口和疑似营地位置,也有聚集。沙盘边缘,还散落着几份最新送来的军情简报。
程务挺的目光,长久地停留在沙盘上,吐蕃控制区内,一个用细小木片标记为“白水涧”的区域附近,那里插着一面不起眼的黄色三角小旗。
那是五日之前,晋王李骏带着三名精挑细选的锐士,化装成贩卖盐巴和药材的小商队,秘密潜入的方向。
算算日子,如果顺利,他们应该已经接近预定区域,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关押地点附近。如果不顺利……
程务挺浓密的虬髯微微动了动,伸手拿起沙盘边一份关于吐蕃边境驻军调动的简报。简报显示,过去三天,对面吐蕃军的游骑活动频率降低了三成,几个前出的哨卡有后缩迹象,连日常的挑衅性射猎都减少了。
这显然是正面大军持续施压,加上前几日那几次干净利落的“拔点”行动起了作用。吐蕃人感到了压力,收缩了前沿,加强了核心区域的戒备。
压力是有了,但还不够。
程务挺很清楚,像桑杰嘉措那样野心勃勃又精明谨慎的政客,不见到真正的血肉代价,或者感受到足以动摇其统治根基的威胁,是不会轻易低头的。
李骏他们的潜入和可能的营救行动,是关键一环。不仅要救回人,更要展示一种能力。大唐有能力,在你想不到的地方,用你想不到的方式,给你狠狠一击。
帐帘被轻轻掀开,一股带着寒意的夜风卷入,程务挺的亲兵校尉端着个冒着热气的陶碗走进来,低声道:“大将军,姜汤,驱驱寒。”
程务挺“嗯”了一声,接过碗,看也没看,一饮而尽。滚烫辛辣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,带来一股暖意,却化不开他眉宇间的凝重。他将空碗递回去,问道:“派去接应的人,到位了?”
“回大将军,王校尉亲自带了两队‘跳荡’,一共五十人,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,弓马娴熟,擅长山地夜行。已按您的吩咐,分批潜至预定接应地点,隐蔽待命。只等……只等晋王那边的信号。”校尉躬身回答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跳荡”,是唐军中对最精锐突击士卒的称呼,通常承担侦查、渗透、破袭、斩首等最危险的任务,选拔极其严格,待遇也最优厚。
程务挺这次把手里最锋利的“刀”都派出去了,可见对此次行动的重视,也侧面说明了任务的凶险。
“嗯。”程务挺挥了挥手,校尉悄无声息地退下。
帐内又恢复了安静,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“噼啪”轻响。程务挺走回沙盘前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盘的木制边缘,目光再次落在那面黄色小旗上。
“小子,可别让老夫失望,更别让你爹娘担心……”老将军在心中默默道。
同一片夜空下,距离唐军大营近两百里的吐蕃控制区深处,一片背风的岩石山坳里。
李骏蜷缩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,身上裹着脏兮兮的、带着浓重羊膻味的旧皮袍,脸上也刻意涂抹了些尘土,嘴唇因为干燥和寒冷有些开裂。
他身边,是同样装扮的三名锐士,代号分别是“老刀”、“山猫”和“夜枭”。四人已经在这片区域潜伏观察了整整一天。
“老刀”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狰狞伤疤,沉默寡言,但眼神锐利得像鹰,是队中经验最丰富的斥候,精通吐蕃语和当地多种土话。
“山猫”身形瘦小灵活,攀爬山地如履平地,负责侦察和探路。“夜枭”听力极佳,能在嘈杂环境中分辨细微声响,且箭术超群。
李骏自己,除了通晓吐蕃语,还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和在宫中、王府接触过各种吐蕃器物、文书的知识,负责判断情报价值和分析目标。
他们此刻所在的山坳,位于一条季节性河道的上方,下方约三里外,是一个依托山势和土墙搭建的小型营地。
营地里大约有十几顶大小不一的帐篷,外围有简易的木栅栏,门口有吐蕃士兵持矛守卫,营地内隐约可见人影走动,还有几处篝火在夜色中闪烁。
根据“老刀”抓到一个落单的吐蕃牧民逼问出的信息,以及“山猫”近距离观察带回的细节,基本可以确定,这里就是扣押那批大唐官员和商队的地方。
“守卫不算太多,白天观察,大概三十人左右,分成两班。夜里会减少一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