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孙宁倒是个实在人,懂行市,会办事。小菊前几日还跟朕念叨,说她这兄长得了陛下召见,激动得在家祠里给祖宗上了三炷高香。”
李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随即又平复下去。“武家的人……用几个办事的,也无可厚非。新朝伊始,女皇陛下的手边总要有几个知根知底、使唤得动的人。只要不过线,由她去。”
慕容婉停下针,抬头看了李贞一眼。他神色平静,望着窗外的湖水,看不出喜怒。
但她跟了李贞这么多年,如何听不出他话里那丝几不可查的淡。不过线?线在哪里?谁来划这条线?女皇陛下如今乾纲独断,她划的线,和太上皇心里那根线,可会一样?
她没有问出口,只是低下头,继续绣那片荷叶,轻声道:“柳姐姐和狄阁老那边,递了话进来。河南、河北、江南三道的选举试点,总算是磕磕绊绊地弄完了,名册已经报上来,狄阁老正在复核。
柳姐姐说,过程是乱了点,有些地方为了争名额,差点打起来,还有人想花钱买。好在赵尚书派的兵丁镇着,狄阁老派的监察御史也盯得紧,总算没出大乱子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这选出来的人里,与武家,或者与一些急着向新朝表忠心的官员,有故旧、姻亲、同乡关系的,比例不算低。
尤其是几个商业繁盛的州县,推出来的大户代表,几乎都跟新近得势的几位武家子弟的生意,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”慕容婉的声音更轻了,仿佛怕惊扰了窗外水面的鸳鸯。
李贞没说话,只是慢慢地喝着茶。茶是好茶,入口回甘,但他似乎品出点别的滋味。
“柳姐姐让我提醒陛下您一声,”慕容婉斟酌着词句,“狄阁老是个刚直的人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筹备会议那边,武三思很活跃,人又机灵,很会来事,不少具体跑腿联络的话,都让他揽了去。
狄阁老虽不喜,但碍于女皇陛下,暂时也拿他没辙。柳姐姐担心,长此以往,这‘宪政’还没立起来,新的‘裙带’倒先织成了关系网。”
“狄仁杰……”李贞放下茶盏,手指轻轻敲着榻沿,“他是个能臣,更是个诤臣。让他坐在那个位置上,就是要他做一道堤坝,挡住那些不该流的浑水。
至关系于网……哪朝哪代没有关系网?水至清则无鱼。只要这网,还在规矩里,不把河道给堵死了,就暂且由它。朕相信,如云和怀英,有分寸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吐蕃那边,有新的消息吗?”
慕容婉摇摇头:“暂时没有。鸿胪寺那边回报,吐蕃使者还在馆驿住着,每日只是催促答复。态度嘛,说不上恭敬,但也未敢太过放肆。
程枢密和赵尚书这几日为这事,在紫宸殿议了好几次了。程枢密的意思,吐蕃这是试探,该强硬回应,必要时可调兵边境,施加压力。
赵尚书则认为,新政初行,不宜大动干戈,当以羁縻安抚为主,但底线不能退。柳姐姐更关心军费开支,若真要动兵,又是一大笔钱粮……”
正说着,侍女在门外轻声禀报:“太上皇,孙才人来了,说新得了些岭南快马送来的鲜果,请您尝尝。”
李贞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: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帘栊轻响,孙小菊端着一个剔红漆盘走了进来。她比慕容婉年轻些,圆脸,大眼睛,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,虽已经生育,仍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。
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襦裙,衬得肤色越发白皙。漆盘里是几样时新瓜果,还带着水珠,显然是仔细洗过的。
“陛下,婉儿姐姐。”孙小菊声音清脆,带着点活泼劲儿,“您尝尝这荔枝,还有这杨桃,岭南那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,还算新鲜。我哥哥托人捎来的,说陛下当年主政时,就爱吃这几样。”
李贞捡起一颗红艳艳的荔枝,剥了壳,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,放入口中,甘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。“嗯,是那个味儿。孙宁有心了。他这次进宫,没被吓着吧?”
孙小菊在慕容婉下首坐了,拿起一颗荔枝,一边剥一边笑道:“可不说呢!回来跟我念叨了半宿,说天威难测,天威难测。陛下问得细,市舶的关税,工坊的物料,漕运的损耗,甚至码头力夫的工钱,都问到了。
我哥哥说,有些数字他当时一紧张,差点答不上来,汗都下来了。不过陛下倒是没怪罪,还夸他实务精熟,是干才。”
她说着,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光彩,但随即又压低声音,“就是……陛下后来似乎随口问了一句,洛阳几家新开的大绸缎庄、金银铺,背后东家好像都姓武?
她问我哥哥可知道深浅。我哥哥哪敢多嘴,只说不甚清楚,做买卖嘛,各凭本事。”
李贞和慕容婉交换了一个眼神。看,网已经开始收了。
“你哥哥是个明白人。”李贞点点头,又吃了一颗荔枝,“回去告诉他,好生做他的生意,陛下既然用他,就是看中他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