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堂宣纸”的流出,接收方是一个代号。
而经核对,这个代号对应的,正是宫中尚服局下面,一个负责管理部分内库书画纸墨的宦官,姓王。
“特供松烟墨……澄心堂纸……”程务挺拿起账本,又看了看旁边摆着的、从刑部证物房调来的沈天河“遗书”样本,眼神冰冷如铁。纸张质地、墨色浓淡,即便不是专业匠人,也能看出极为相似。
“好,很好。”程务挺合上账本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腮边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,“韩王殿下……还真是念旧,也真是……深谋远虑。”
他站起身,对身旁一名心腹校尉道:“看好了,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。我这就去面见太上皇和陛下。”
……
太上皇府,书房。
李贞看着程务挺呈上的证据,一页页翻过,速度很慢。书房里静得可怕,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武媚娘坐在一旁,手中端着一杯茶,却没有喝,只是静静地看着李贞的侧脸。
李弘也在,他站在书案前,脸色有些发白,手指紧紧攥着袖口。
他虽然对这位皇叔祖没什么感情,也知道父皇对其有所猜忌,但真正看到这些通敌、勾结叛逆、甚至可能谋害朝廷重臣(沈天河)的证据时,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皇权争斗,竟能如此酷烈,连亲叔侄之间,也布满了如此致命的陷阱。
李贞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。他将那几份盖着伪印的空白敕牒拿在手中,掂了掂,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。
“朕这位皇叔,还真是给朕,给弘儿,准备了一份厚礼啊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毛,“通吐蕃,联逆党,私造敕牒,还把手伸进了宫里,连沈天河的死,怕也和他脱不了干系。
这是巴不得朕早点死,巴不得这江山再乱起来,他好效仿当年……哼哼。”
他没有说出“玄武门”三个字,但在场的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。
太宗皇帝李世民便是通过玄武门之变登基,而李元嘉作为太宗幼弟,或许内心深处,从未真正服气过兄长这一脉,尤其是最终登上大宝的,是“庶出”的李贞。
“父皇,证据确凿,是否立刻派人……”李弘上前一步,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……兴奋?铲除这样一个潜在的、辈分高的威胁,对他稳固皇位,似乎并非坏事。
李贞抬手,制止了他后面的话。他放下那些敕牒,看向程务挺。
“程将军,这些证据,来源可清楚?搜查过程,可有纰漏?可能确保万无一失,不给人留下‘构陷亲王’的口实?”李贞一连三问,每个问题都敲在关键处。
程务挺肃然躬身:“回太上皇,证据来源清晰,乃陛下之前密旨,命臣暗中查访韩王府。
搜查乃臣亲自部署,参与之人皆乃绝对可靠之百战老卒,搜查时以查检王府年久失修、恐有地陷之险为由,光明正大入府,发现密室亦有多人在场见证。
所有证据,取出后立即封存,有专人看管,绝无篡改可能。人证(那个宦官)也已暗中控制,随时可提审。”
“嗯。”李贞点了点头,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,这是他在权衡重大决定时的习惯动作。
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暮色透过窗棂,给房间内凝重的气氛更添了几分沉郁。
良久,李贞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务挺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带上朕的手谕,还有这些证据的副本。”李贞拿起一支笔,铺开一张纸,开始书写,“去请韩王……进宫‘叙话’。记住,是‘请’。他毕竟是朕的皇叔,太宗皇帝的亲弟弟,该有的体面,还是要给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程务挺沉声应道。
“至于宫里那个吃里扒外、敢私动内库之物,甚至可能卷入谋害朝廷重臣勾当的奴才,给朕拿下!”
李贞笔尖一顿,一滴墨汁落在纸上,迅速泅开一小团黑影,他的声音也骤然转冷,“关进内侍省暗牢,没有朕的许可,任何人不得探视。朕,要亲自问问,是谁给他的胆子,又是谁……在背后牵线搭桥!”
“遵旨!”程务挺抱拳,接过李贞刚刚写完、用印的手谕,转身大步离去,甲叶铿锵之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,渐行渐远。
李贞放下笔,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,长长地、缓缓地吁出一口气。
武媚娘将一直未动的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。
李弘则看着程务挺离去的方向,又看看父皇沉静的侧影,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、对处置一位亲王的隐秘兴奋,不知不觉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。
父皇的冷静,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冷酷的果断,让他再次清醒地认识到,坐在那个位置上,面对亲情与权力、律法与阴谋时,需要怎样的心肠和手腕。
夜,还很长。而有些人的夜晚,恐怕再也无法安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