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舰桥的灯一直没关。
糖盒的投影趴在主控台一角,像熬夜写作业的学生,眼皮打架还在硬撑。
江沉舟靠着舱壁,手里捏着那块“迟疑-0”,指尖一遍遍摩挲芯片边缘,像在摸一段看不见的年轮。
江微宁戴着耳机,耳机线是她唯一的动静,偶尔传来一两声电流的嘶嘶声。
“试试的第一簇火苗,不在戈壁滩。”糖盒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被风吹干的纸,“在抗战时期的重庆,一间漏雨的地下室。”
我没急着问,只是看他调出一段模糊的影像——黑白画面,满是噪点,镜头摇晃,像有人用手持摄影机偷拍。
地下室里,几张木桌拼在一起,桌上摆着老式电台零件、线圈、电容,还有一盏昏黄的电灯泡。
几个人围着桌子,衣服旧得看不出颜色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1941年,国民政府搞秘密无线电实验,想跟盟军建立独立联络。”糖盒说,“但日军的电磁干扰厉害,信号一发出去就被淹没。”
“他们试过什么办法?”江微宁摘下耳机,身子往前倾。
“换频段、加功率、改天线角度……都不行。”糖盒指着画面里的一个年轻人,“这个人叫梁启山,原本是大学的物理助教,志愿来搞无线电。他发现,常规的调谐电路在强干扰下会自激振荡,反而暴露位置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他提出反向利用振荡——不是压制,而是让它跟干扰波形叠加,形成一种新的调制方式。”糖盒的声音有点激动,“相当于在敌人的噪音里,藏一段只有自己人听得见的旋律。”
画面切换到深夜,地下室停电,只剩那盏灯泡。
梁启山趴在桌上,手摇计算器算到半夜,草稿纸堆得像小山。
旁边一个年纪更大的技术员递给他一杯热水,说:“算了,明天再说吧,鬼子飞机说不定半夜就来。”
梁启山抬头,笑了笑:“要是今晚不搞出来,明天可能就没机会说了。”
我看见江沉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像在跟着那段看不见的旋律打拍子。
“他们成功了?”江微宁问。
“成功了。”糖盒点头,“第二天凌晨,信号穿过日军干扰网,传到昆明,再转到加尔各答。那是盟军在远东收到的第一条未被破解的密电。”
“代价呢?”
糖盒沉默了一秒。
“梁启山在成功后的第三天,被日军空袭炸塌的防空洞埋了。尸骨没找全,档案里只写‘失踪’。”
我喉咙一紧。
“他没留下名字?”
“留下了,但不在正式表彰名单上。因为那次实验是秘密,名单上只有几个军衔高的人。”
“所以你才说,信念先于名字。”江沉舟开口,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“是。”糖盒的投影闪了闪,“他信,所以试。信到连名字都可以不要。”
“那和我们的芯片有什么关系?”江微宁问。
糖盒调出十代芯片的共振图谱,把1941年的调制波形和现在的量子纠错码叠在一起。
“看这儿。”他指着交叠的曲线,“十代芯片的跨学科共振,能同时调用电磁场调制和量子态稳定。这意味着,我们能在时间褶皱里,建一套电磁风暴级别的防御场。”
“电磁风暴?”我皱眉,“在抗战时期?”
“对。”糖盒说,“保守派余孽要清源头,他们知道,如果我们在时间褶皱里挡住一次足以摧毁那次实验的电磁冲击,整个信念线就会稳到他们无法撼动。”
我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那片被星光切开的黑暗。
“那我们得去。”江沉舟站起来,把“迟疑-0”插进主控台,“不是为了赢,是为了让那些没名字的人,不白信。”
“你确定?”江微宁问。
“我确定。”他看我,“微澜,你跟不跟?”
我笑了笑,把手按在双域芯片上,“我跟。因为‘试试’不是一个人的事,是国和家一起的事。”
我们锁定了时间褶皱的坐标——1941年10月12日,重庆防空洞附近的一间地下室。
进入的感觉,比核爆那次更呛人。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、机油味、还有远处炸弹爆炸的低鸣。
地下室里,梁启山和几个技术员正在组装最后的发射单元。灯泡晃得厉害,像随时会灭。
“他们就是那批人。”糖盒的投影压得很低,“七个人,一个信号员,一个密码员,五个技术人员。”
“我们得护住他们。”江沉舟说,十代芯片的跨学科共振在掌心发烫。
没等我们完全布好防御场,远处传来空袭警报。
紧接着,天空亮了一下——不是闪电,是炸弹爆炸的光。
电磁扰动顺着地线爬进地下室,仪器开始乱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