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慢慢睁开眼，看见一片白色。天花板、墙壁，还有身上僵硬的病号服，全都是白色。
是医疗部的独立观察室。
记忆断片了。
我只记得躺进一个冰冷的金属舱，再醒来就是现在。中间关于红星机械厂的一切，那栋仓库，那个叫信使的男人，那场白光，还有老周溅到我脸上的血……全没了。
脑子里只剩下两行字的任务记录：接到挖蛇行动命令。任务成功，返回基地。
过程全是一片空白。
我下意识坐起身，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。旁边，李援军和赵思源也醒了，正被医疗部的专家围着做最后的身体检查。
“怎么样？感觉怎么样？”
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医生走到我床边，用手电筒照着我的瞳孔问道。
“感觉……很好。”我开口，声音有点沙哑，“脑子很清醒，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。”
我说的是实话。
脑子里那股阴冷的感觉不见了，也没有另一个“自己”在脑子里说话的错觉了。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老医生松了口气，在记录板上写下“体征平稳，无异常反应”。
他转过身对我们笑了笑，“恭喜，递归在你们身上的影响被清除了，你们安全了。”
“安全了”，这三个字让整个房间都暖和起来。
“操……”
李援军那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咒骂，带着哭腔。
这个硬汉正坐在床上，用布满老茧的大手捂着脸，肩膀抖得厉害。我甚至能听见他指缝里传出的哭声。
赵思源坐在一旁，摘下黑框眼镜，用绒布一遍遍用力的擦着，好像要把上面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全擦掉。
他们都放松下来。我们付出了大代价，总算是赢了。虽然赢得稀里糊涂，连敌人长什么样都不记得，但毕竟是赢了。
我也跟着笑了笑，装作和他们一样轻松。
所有人都以为危机结束了。
只有我知道，一切才刚开始。
手术失败了。
不，对李援军和赵思源他们成功了，只在我身上失败了。
我醒来那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。
我的大脑因为超忆症，抵抗了那场针对海马体的电磁脉冲清除。它把那些该被删除的记忆当成最重要的东西保护起来，加了权限，打包压缩，沉进了我潜意识的最深处。
它们没有被清除，只是被藏了起来。
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。我看不到也摸不着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。
我只能感觉到，意识深处代表红星机械厂的那片区域，偶尔会冒出一两个带血腥味的气泡。
我成了唯一的幸存者，一个带着递归病毒原始数据的移动感染源，就在749局内部。
我看着旁边的李援军，他情绪平复下来，正咧着嘴跟一个小护士吹牛，说自己当年在战场上怎么干掉一个排。
我看着赵思源重新戴上眼镜，那双眼睛里又燃起了对科学真理的探究欲，正缠着一个技术员讨论“现实稳定场”的新猜想。
他们都回来了。
从那个扭曲疯狂的地狱，回到了这个有光有逻辑的正常世界。他们脸上是一种我没见过的轻松和高兴。
我不能把他们再拉回去了。
我不能告诉他们，我病了，病得比谁都重。
我一旦说出口，亚历山大图书馆计划就彻底失败了，老周就白死了。我们所有人，包括刚“好了”的李援军和赵思源，都会被重新贴上高危感染源的标签，面临更严重的隔离，甚至可能是永久隔离。
我不能这么干。
我抬起头，对上张主任询问的目光，也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感觉……特别好。”
……
当天晚上，观察结束，我们被允许回宿舍。
躺在有霉味的单人床上，我睡不着。
我闭上眼，想用冥想去探查潜意识深处。但意识刚下沉，一种本能的恐惧就把我弹了回来。
不行，那下面有很可怕的东西。一旦打开，我可能会被吞掉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我太累了，终于睡了过去。
然后我做了个噩梦。
梦里，我站在一片破碎的镜子荒原上。
天是灰的，脚下的镜子碎片里，都映着扭曲的人影。
我看到了小张，他站在远处对我憨厚的笑，但他脖子扭曲的角度很奇怪。
我看到了老周，他躺在废铜烂铁里，胸口插着匕首，嘴里还喃喃的对我说：“快……动手……”
无数认识不认识的影子在镜子里挣扎，对我伸出手。
荒原中间，最大最完整的镜子里，站着一个人。
他穿着黑色风衣，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。是信使。
他没看我，低头看着手上的白手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