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卡姆的步伐稳定而精确,仿佛行走在宫殿回廊,而非这喧嚣油腻的工业深渊。
不过,一边走着,他的目光也透过阶梯旁的格栅,俯瞰着伦敦城的“内脏”。
狭窄如蚁穴的巷道在下方交错,衣衫褴褛的人群像黏稠的流体在其中缓慢蠕动。
一张张面孔被煤灰和疲惫刻蚀得失去了表情,只有偶尔转动、映照着锅炉火光的眼珠,证明他们还活着。
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突然从阴影里窜出,扑向从上方传送带边缘掉落下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,那或许是食物残渣。
然而,就在他脏污的小手即将触及时,带着倒刺的皮鞭尖啸着撕开空气,抽在他单薄的背上。孩子像破布一样滚到墙角,蜷缩起来,只发出小兽般的呜咽。
周围麻木的行人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只是本能地绕开了那个小小的躯体。奥卡姆平静地收回目光,他改造过的听觉捕捉着一切:下方传来的每一声咳嗽、每一句诅咒、金属疲劳的呻吟、蒸汽阀门的喘息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指,以人类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,极其规律地拂过袖中隐藏的通讯念珠。
一座座依靠蒸汽压力缓慢转动的海岸炮台的角度,多处架设着多管排枪的了望塔视野盲区、那条通往核心区域却防御相对薄旧的运输管道……
所有环境细节,全都被转化为冰冷的数据流,穿过混乱的以太,涌向远方那座正在逼近的、名为“黄金王座”的战略指挥中心。
押送他的戍卫忍不住又瞥了他一眼,惊异于这巨人面对周遭地狱般景象时,那如同大理石神像般无动于衷的平静。
他们最终抵达的地点,是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圣保罗大教堂。
高耸的穹顶下,粗壮的黄铜管道纵横交错,嘶嘶地喷吐着白雾。
昔日彩绘玻璃窗积满厚厚的污垢,将外界光线滤成一片病态的昏黄。
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、陈年灰尘和机油混合的古怪气味。
瓦伦丁总督坐在一张由厚重橡木旧祭坛改造的长桌后,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斑驳的桌面。他的幕僚们,包括头发灰白、眉头紧锁的首席工程师肖恩,像受惊的鸟雀般簇拥在他两侧。
奥卡姆的到来,让本就压抑的空间更显逼仄。他近两米三的身高需要微微低头才能避免碰到低垂的管道,那份经由非人技艺雕琢、完美到失真的俊美,在摇曳的汽灯下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光芒。他仅仅是站在那里,就形成了一种无形的、令人膝盖发软的压力。
“黄金王座之城,要求伦敦城无条件投降。”
看到瓦伦丁,奥卡姆没有任何废话,开宗明义讲了自己来这里的主要目的。
他的声音洪亮,而音色则悦耳得如古典乐器,只是其中所蕴含的意志却冰冷得像机械合成的产物。
“抵抗毫无意义。归顺,是你们唯一的生路。”
面对这样一个俊美巨人,纵然瓦伦丁有些心理准备,可还是感到压力山大。
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,强撑着挺直脊背,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具分量。
“我们伦敦城拥有数千年历史,见证了无数风浪,绝不是可以轻辱的。你们的城市究竟凭什么如此自信?”
说话间,他的目光游移,不敢长时间与奥卡姆那双过于澄澈、缺乏人类温度的眼睛对视。
奥卡姆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八度,那弧度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目光反而像是漫不经心地扫过瓦伦丁,落在了他身旁的工程师肖恩脸上,语气轻描淡写,如同在评价一件不甚有趣的摆设:“凭借它叫黄金王座,就这么简单。你们的美杜莎,难道还能比黄金王座更伟大?更不要说,那还是个总会能量过载的伪劣产品。”
“美杜莎”一词,像一颗烧红的铅弹砸进了冰水里。
工程师肖恩猛地抬起头,脸上血色瞬间褪尽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旁边那个年轻些的助手更是控制不住地倒抽一口冷气,手猛地捂住了嘴,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。
总督瓦伦丁敲打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,手背青筋绽起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——关于“美杜莎”能量核心振荡过载的问题,是昨夜在这间密室里,只有他们五个人激烈争论过的绝密!
绝对没有第六个人知道!
奥卡姆在场众人每一丝的细微反应,全都精准捕捉进了眼里。
他维持着那副略带傲慢的平静,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口吻追加了一句,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锁死了魂不守舍的肖恩:“能量核心的稳定性似乎一直困扰着你们?每次启动前那漫长而不稳定的充能期,更是致命的战略窗口。效率低下得……令人惋惜。”
“你怎么会知道核心振荡器需要……”
肖恩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失声叫道,声音尖利刺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