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郡主,日头正晒呢,何故来得这样早?”婢女见郁照前来,快步迎上前为女郎打扇。
熏燥的风撩动她鬓边垂落的发丝,女郎身着绯、翠渐变色的裙裳,莲步姗姗而来,一如万顷碧色中一支婷婷的芙蕖。
晴光照面,映她肤白如玉,玉色微暖,桃花眸中轻呷柔情,春潮滟滟,眼尾上一点朱砂面靥,艳过了唇色,愈彰靡丽。
婢女呼吸微窒,原来这就是女为悦己者容。
这样的郡主对他们是陌生的。他们都认定郡主与裴彧是佳偶玉成,郡主天性直放,易受人影响,所以与沈玉絜划清关系,又喜欢上裴彧的郡主连脾性都大为转变。
“郡主,一切都布置妥当,请去前面亭子落座饮茶吧。”婢女垂头为之引路。
郁照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抬掌遮盖晃眼的阳光。
到亭子下落了座,郁照铺展裙摆,眺望远处莲塘,暑气蒸蒸,似乎都扭曲了景色。
她一向不喜摆着架子让人久等,尤其是对裴彧,便特意来得早些。
下人摘了莲蓬,剥好后盛放在盘中,一颗颗翠绿色的,散发着弱弱清香。
碧波漫漾,翠色连天,一枕清流簌簌流淌,碧落沧浪掩映之间,红莲斑驳,点缀其中。
郁照单手撑着下颌,拈动盘中莲子,遥遥望向木桥尽头,不知他今日会以何种模样出现。
她记忆清晰,当初征询裴彧的意见时,说给足他时间考虑,如果他不情愿,那就问问裴错。
可现在想想,他在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会犹豫,他们的身份是云泥之别,她好声好气说的那些话,裴彧未必会当真。
他是后悔了吗?
时间还很长,郁照确有与他好好交往的意图。
她早该收心了。或许这样转投他人怀抱的作为会被人视作水性杨花,而郁照不以为羞愧,她和连衡这上不得台面的拉扯,才应该尽早断舍离。
她一直等,等了好久,及至霞光渲染了半片天幕,黄昏下的莲塘氤氲着枯萎的哀色,与她有约那人都未出现。
他不是那样言而无信的性子,郁照如坐针毡,黛眉轻颦,问道:“还没见裴大人来么?”
婢子眼观鼻鼻观心,惶恐地低头:“回郡主,裴大人还未到水榭。”
她心里越发觉得古怪,盖过古怪的是一股深浓的失落悲怆,他难道因为讨厌她而宁可改了性子也要爽约吗?
不怨她多心,往常若有任何变故,裴彧总要支人前来传告,再者,那裴府也有她的眼线,他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,她不至于不得半点风声。
郁照靠在桅栏边,眼神变得固执空洞,艳丽的火烧云在天边,红云坠入她的双瞳,映出一片炽热的颜色。
怀里的花被熏风吹得蔫萎,花杆里渗出的浆液不慎涂在新衣上,风干后拓印成褐色的瘢。
她没什么激荡的情绪,出奇的平静,仿佛甘愿在此地放空神思,眺望至死。
盛夏溽热,烫得她晕晕沉沉,眼眸一眨一闭,时间久了甚至生出几丝倦怠。
她仍不肯离去,婢女义愤填膺,责怪裴彧失约。
郁照心下还在为他开脱,也许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。然而信任他是一半,愁闷也占了一半,被这样对待,她还是情难自抑地不甘。
她从撑靠在栏杆上,渐渐疲软了身躯,变成趴在那上面,婢女劝说:“郡主,不若今日回去了吧,裴大人如此对待郡主,改日定要他登门赔罪的。”
郁照两眼恍恍惚惚,无法聚焦,眼中风景秀致,耳畔虫鸣聒噪,她听不进婢女们的话,她想,即便他不赴约,她也要久等,等穿了,也尽了君子之义。
在她浑然不觉的时刻,她同裴彧怄着气,如果不是怄气,怎么会木讷地、执拗地凝望云水之间,找寻他的身影,又缘何要揣着一抹希冀。
郁照转了转眼珠,视线落到深绿色的水、水面上一片竹筏上。
小小的黎朝朝最喜欢放舟采莲。莲叶青青的,莲花红红的,贴着水面的叶片下还藏着一些小鱼,那几个盛夏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放纵幸福的时候。
刘简说要和她成亲,要朝朝暮暮,要生生死死,会和她相濡以沫,度过一年又一年的夏。但她愧对那么秀稚的少年,她早就脏了,在她无家可归的时刻。所以哪怕重逢,她也没有悸动的感受。
人这辈子,不是不能只爱一人,只是她经历的变故太多,在回忆里刻骨铭心的人已经无法在当下占据她的身心。
往前数多少年,她心悦刘简,从今往后数,她大抵会和裴彧白头到老,而非季澄。
她是个坏女人,她没有从一而终。
郁照谴责己身时,脑海中陡然闪过的是连衡的眉眼,他那幅皮笑肉不笑的阴郁挥之不去。
她累了,捱不住,阖眸小憩了。
……
连衡拍了拍衣袍,将自己从头至尾理了一遍,俊秀清雅。
原本他已因西川来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