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臣面红耳赤,袖袍挥舞,宛如市井争讼。有人额角青筋暴起,有人低声密语,有人则悄然退后半步,避开了这场风暴的中心——尤其是户部那几位管钱粮的,早已缩在角落,生怕被点名调拨军费。
殿外雨落渐急,敲打着琉璃瓦,如万马奔腾,又似战鼓催魂。一道闪电劈开天幕,照亮了殿中群臣扭曲的面容,宛如群鬼夜议。
龙椅之上,胤帝赵璋听着下方如同市井泼妇般的争吵,脸色越来越青,宛如青铜古鼎被岁月侵蚀出的铜绿。他胸口剧烈起伏,龙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。他既痛心于北境的惨败和爱将的殉国,又对儿子们在这种关头仍只顾争权夺利感到无比的失望和愤怒!
“够了!”胤帝猛地一拍御案,紫檀木案面“砰”地一声巨响,震得案上青玉砚台跳起,墨汁泼洒如血,溅在军报之上,竟与血迹混作一团,仿佛命运的嘲弄。
他声音嘶哑,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怒意:“国家危难之际,尔等……尔等眼中就只有党同伐异吗?!”
天子一怒,雷霆万钧。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连呼吸都似被冻结。众臣垂首,额贴地面,无人敢迎其目光。那双眼睛,曾是开国之君的锐利鹰眸,如今虽布满血丝,却依旧如刀,能剖开皮囊,直视人心。
胤帝剧烈地咳嗽了几声,喉间泛起腥甜。他扶着龙椅,目光如炬,扫过下方垂首的臣子,最终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户部侍郎王晏身上。那人立于文官末列,青袍素净,未佩玉饰,却如一株孤松,立于风雨之中,不摇不倒。
“王爱卿,你……有何见解?”胤帝的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希冀。
王晏深吸一口气,檀香混着殿中压抑的汗味涌入鼻腔。他出班奏对,步履沉稳,声音不疾不徐,却字字清晰,穿透死寂:
“陛下,太子殿下欲遣京营,是为速战;二皇子殿下欲用边军,是为稳妥。二者皆有其理。然,臣所虑者,一在钱粮,二在敌情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太子与二皇子,语气平静却如冰:“大军一动,耗费钱粮巨万。如今南方水患刚平,国库本就不裕,若京营数万主力北上,粮草辎重如何保障?此其一。”
“其二,”他声音微沉,“蛮族此次来势汹汹,其真实意图、兵力多寡、粮草补给情况,我等皆知之甚少。据探马回报,此次蛮族骑兵皆着黑甲,马蹄裹布,行军无声,夜袭破关,战术诡谲,不似以往蛮族蛮勇无谋。若我军贸然投入主力,或正中其下怀。”
他这番话,如寒泉浇背,令群臣心头一凛。连太子与二皇子也微微变色——他们争的是权,而王晏说的,是命。
胤帝眉头紧锁,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,宛如倒计时的鼓点。王晏的话,说到了他的心坎上。钱粮,敌情,都是实实在在的难题。他不怕儿子争权,怕的是他们争权之时,忘了江山社稷。
“那依你之见,该当如何?”胤帝追问,语气中带着一丝希冀,仿佛在黑暗中抓住了一缕微光。
王晏沉吟片刻,殿内寂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“噼啪”声,还有某位老臣偷偷打了个喷嚏,又赶紧捂住嘴,满脸尴尬。
他抬起头,目光如星,声音不高,却掷地有声:
“臣以为,当务之急,是稳住云州防线,遏制蛮族兵锋。或可采取守势,令云州附近州府卫所军驰援,依托坚城固守,消耗蛮族锐气与粮草。同时,派遣得力干将,星夜潜入北境,查探敌情,绘制地形,摸清其粮道与营地。待我方掌握主动,再定反攻之策。至于主帅人选……需慎之又慎,当以能战、能谋、能服众者为先,不拘出身,不问派系。”
这“守势”策略,显然不符合太子想要立威的急切,也让二皇子安插亲信的计划落空。殿内再度陷入僵持,争论如潮水般再次涌起,却已少了先前的狂躁,多了几分犹豫与权衡。
胤帝看着下方依旧争执不休的臣子,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。他闭上眼,仿佛看见北境烽火连天,百姓流离,将士浴血。而他的儿子们,却在紫宸殿内,为一己之私,将国事当作棋局。
就在此时,碎玉轩内。
铜壶滴漏声轻响,一缕沉水香自博山炉中袅袅升起,缭绕在雕花窗棂间,带着淡淡的檀木与梅花混合的清冷气息。雨丝斜打在窗纸上,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,如同有人在窗外低语。
赵宸立于窗前,手中把玩一枚墨玉扳指,那玉质温润,却冷如寒铁,是他前世从秦烈尸身上取回的遗物。他眸光幽深如渊,映着窗外灰蒙的天色,仿佛能穿透宫墙,直抵北境战场。
小禄子弓着腰,压低声音,将从相熟太监那里听来的朝堂碎片,一字一句地汇报,活像只偷听主人密谈的机灵老鼠:“京营北上……边军为主……王侍郎主张守势……太子与二皇子争得面红耳赤,连二皇子的玉带都扯断了,珠子滚了一地,被小太监捡去当弹珠玩了……”
赵宸听着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,如寒刃出鞘。那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