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钰斜倚在铺着整张白虎皮的紫檀软榻上,皮毛银白如霜,边缘泛着淡淡金纹,是前年北狄可汗亲献的贡品,象征着战功与威仪,摸上去滑腻如绸,暖得能化开三冬的寒。他身着玄底金蟒纹锦袍,蟒眼用赤金丝绣成,随光流转,似有生命,腰束羊脂玉带,佩一柄青锋短剑,剑穗垂落,缀着一枚小小的金铃,走动时轻响一声,便如惊雷入耳。发束紫金冠,冠上嵌着一颗鸽血红宝,映着烛光,宛如凝固的血滴。他眉目俊朗,鼻若悬胆,唇薄如刃,眼神却如鹰隼般冷锐,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。指尖修长,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小几,发出“笃、笃”轻响,节奏不疾不徐,像是在敲打某种隐秘的节拍,又像是在丈量人心的深浅,每一下都像钉进周平的骨子里。
周平躬身立于下首,脊背微弓,双手垂立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,生怕惊了这殿中的贵气,也怕触了主子的逆鳞。他额角渗着细汗,虽殿内温暖如春,他却如履薄冰,连后背的衣裳都湿了一片,贴在皮肤上,凉飕飕的。他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谨慎,将碎玉轩所见一一禀报,仿佛怕惊扰了这殿中的贵气,也怕触了主子的逆鳞。
“……殿下,八皇子还是那副病痨鬼样儿,穿着件洗得发白、肩头打着补丁的旧青袍,袍角还沾着点泥灰,像是扫院子时蹭的。他坐在一张瘸腿的竹椅上,底下垫了半块破砖,坐上去吱呀作响,跟风箱似的。奴才亲眼所见,他咳得厉害,每咳一声,身子都像要散架似的,连椅子都跟着晃。他吐出的帕子上……沾着血丝,还是暗红的,像是陈血。太医开的药还在桌上,药罐没洗,黑黢黢的,结着厚厚一层药垢,药味苦得呛人,连奴才站那儿都忍不住想打喷嚏。奴才进去时,他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,只勉强拱了拱手,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。”
他顿了顿,喉头滚动,像是吞下一口难言的涩意,声音愈发低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:
“就是……临走时,他忽然抬眼,目光直直盯着奴才,那眼神……不像是病鬼,倒像是坟里爬出来的冤魂,冷得渗人。他嘴角竟勾起一丝笑,说——‘身子渐有些起色’,还说什么‘等哪天能下地走路了,一定亲自去景仁宫叩谢娘娘屡次赏赐的恩情’。”
那“亲自”二字,他说得极重,仿佛带着铁锈味,砸在寂静的殿中,连铜鹤灯里的烛火都猛地一跳。
“奴才听着,只觉脊背发凉,那话……不像是病中呓语,倒像是……埋在雪里的刀,等着春暖化冰那一日。”
“哦?”赵钰眉峰微挑,眸光如电,却只一瞬便归于慵懒。他执起青玉酒盏,盏中桂花酿温热如血,酒面浮着一层金箔,随他动作轻轻荡漾。他轻抿一口,酒液微光在唇边流转,映得他唇色如朱砂,眼神却愈发深邃,像藏着一口深井,底下沉着无数白骨。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酒盏,指尖在玉璧上轻轻一弹,发出清脆一响,如断弦裂帛。
“身子见好?亲自叩谢?”他低语,随即仰头大笑,笑声在殿中回荡,震得烛火乱颤,金丝帘幕轻摇,连博山炉的青烟都为之一滞。他笑得前仰后合,连腰间的金铃都叮当乱响,活像个听了个天大笑话的贵公子。
“就他?”赵钰冷笑,眸中尽是讥诮,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妄言,“那副被药罐子泡烂的骨头,连站都站不稳,走路都得扶墙,还敢谈‘起色’?‘亲自叩谢’?怕是走出碎玉轩的门槛,还没走到宫道上,就被人当病尸抬回去了!本殿倒要看看,他拿什么走?拿命走吗?还是爬着来?本殿可不收乞丐!”
他猛然坐直,玄袍翻动,如夜云翻涌,袖中指尖微蜷,似握住了无形的权柄。声音陡然转冷,如寒铁出鞘,字字带霜:
“母妃前些日子还忧心他死得不明不白,怕留下因果,连烧了三道平安符。如今看来,不过是个将死之人,临终前放几句狠话,博些怜悯罢了。这种拙劣的把戏,也配入孤的眼?不过是徒增笑料,供人茶余饭后一笑!昨儿个御膳房的厨子还说,八皇子连御赐的参汤都喝不进,全吐了,碗底积了层油花,都长毛了——你说,这等人,还能活几天?”
在他眼中,八皇子赵宸,不过是个母族覆灭、无根无依的废子,像一株被连根拔起扔进冷宫的枯草,早该烂在泥里。这些年苟延残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