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国兴奋地掰着手指头:
“不光他,卫东去电子工业部,志文回上海合资企业!”
“跃进最让人意外,他老家市教育局直接发调函,让他回去当高中物理教研组长...听说工资不少,还给解决住房!”
王建国忽然想起最关键的问题,扭头看着李向阳:
“对了,向阳你呢...听说有好几个单位想要你?”
李向阳看向远处。
“还在考虑。”
或者说,他其实已经做出了决定,只是在等一个…一个早已知道结果的答案。
“向阳!”
这时,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。
李向阳身体一僵,缓缓转过身。
沈清如不知走到跟前,手里也拎着个网兜。
阳光照在她脸上,能看见细细的绒毛。
王建国一看这阵势,识趣地后退两步:
“那啥,你们慢慢聊,我先回宿舍收拾那堆破烂去,晚上别忘了啊!”
说完,朝李向阳挤挤眼,拎着网兜一溜烟跑远了。
树荫下只剩下两个人,蝉鸣突然显得格外响亮。
“我爸妈刚到四九城,下午学校还有个留学人员座谈会,晚上得陪爸妈吃饭……”
沈清如语速很快,像是在汇报日程。
但李向阳听出了潜台词——接下来的时间已经排满,没有留给两人单独相处的空隙了。
“什么时候的飞机?”
“七月二十号。”
沈清如抬起眼睛,目光坚定:
“向阳,我想留在那边,继续做研究......”
“我打听过了,斯坦福那个实验室,跟多家半导体公司有合作项目...毕业可以直接进英特尔、摩托罗拉的研发中心。”
她像是要说服对方,也像是要说服自己:
“向阳,我不是不爱国...可你看看咱们实验室里,那些老掉牙的示波器,精度差得连噪声信号都滤不干净!”
“再看看咱们的教材,好多还是六十年代苏联那套体系!”
她的情绪有些激动:
“我翻过IEEE的期刊,人家现在在研究亚微米工艺了…咱们呢?咱们连3微米的工艺线都还没建起来!”
李向阳终于开口:
“所以你就觉得,咱们永远追不上,只能跟在后面吃灰?”
“不是追不上,是……”
沈清如咬了咬嘴唇。
“是需要时间,可能需要十年、二十年…可我的黄金期就这么几年,我等不起!”
“我想在最前沿的地方,用最好的设备,做最纯粹的科研...这有什么错?”
“追求知识和技术的极致,没有错。”
李向阳说得很慢。
“但如果所有人,都想着去最亮堂的地方...那咱们这儿的灯光,谁来点亮?”
“向阳,你别跟我讲大道理!”
她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父亲当年,就是听了这些大道理,在小地方一待就是二十年,结果呢?”
“他那些同学,现在不是教授就是研究所所长…他呢?五十岁了还是个中学物理老师,连篇像样的论文都发不出来!”
她越说越激动,眼圈开始发红:
“是,他教出了很多学生...可他的才华呢?他的天赋呢?全都被埋没了!”
“我不想走父亲的老路!”
李向阳打断道:
“所以,上次你说‘出去看看’,真正的意思是——出去了,就不打算回来了?”
这句话问得直接,也很残忍。
沈清如的眼泪滚落下来,但态度异常决绝:
“是,至少短期不会回来…等我在那边站稳脚跟,等国内条件好了,也许我会回来讲学、合作。”
“但现在,我不想面对那些...那些你我心知肚明的现实。”
现实。
这个词像一块巨石,压在两人之间。
李向阳想起大二那年,他和沈清如在实验室熬了三个通宵,就为了调试一个简单的锁相环电路。
因为实验设备太老,参数漂移严重,他们不得不每隔半小时就重新校准一次。
那时,沈清如累得趴在实验台上,喃喃道:
“要是有一台先进的源表,我们可能一个下午就做完了……”
是啊,要是有好设备,一切都会轻松很多。
可正是在那些笨拙的、低效的调试过程中,他摸清了电路的每一个细节,理解了噪声是怎么产生的,温度漂移该怎么补偿......
“科学没有国界!在最好的地方学最先进的技术,这有什么错?”
沈清如声音有些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