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铁头呢?
他手里端着那个破碗,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,就像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。
看着坐在轿子里、珠光宝气、皮肤白嫩得像是豆腐一样的银子。
那张脸还是那张脸,但那个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银子了。
那是云端上的贵人,是他连看一眼都觉得是在亵渎的娘娘。
强烈的几乎让他窒息的自惭形秽感,像大山一样压了下来,压弯了他的脊梁。
“铁头哥,下班了?”
银子终于开口了,声音清脆,却透着一股子疏离的客气。
铁头身子一抖,差点把碗给扔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“银子”,可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三圈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王家体系里,他是工人,她是姨太太。这就是天与地的差别。
最终,他低下了头弯下了腰,用卑微到了极点的声音,嗫嚅着喊道:
“六……六姨太,您……您回门啊。”
这一声“六姨太”,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,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羁绊。
就像是中年闰土在鲁迅面前,喊出的那声“老爷”。
银子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,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满意。她微微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,放下了轿帘。
“走吧。”
“起轿——!”
队伍重新启动,浩浩荡荡地从铁头面前经过。车轮碾过地上的黄土,扬起的尘埃扑了铁头一脸。
铁头站在原地,直到那支队伍转过了弯看不见了,他才像是虚脱了一样,靠在了土墙上。
……
封家的小院里。
铁头娘正隔着篱笆墙,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。
老太太叹了口气走出来,把还在发愣的儿子拉进了屋。
“看清楚了?”
铁头娘拿过儿子手里的空碗,给他盛了一勺咸菜疙瘩,语气冷硬却也透着无奈。
“人家现在是天上的云,咱们是地里的泥。云彩是不会看一眼烂泥的。”
“儿啊,把心收回肚子里吧。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,那都是命。”
铁头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端起碗,大口大口地喝着那没什么滋味的粥。
“哥……吃……”
就在这时,旁边的傻挑嘿嘿笑着凑了过来。
她手里捏着半个煮鸡蛋——那是老娘特意给她这个孕妇补身子的。
她自己舍不得吃完,把蛋黄抠出来,硬是塞进了铁头的碗里。
“哥……吃……香……”
傻挑挺着大肚子,脸上脏兮兮的,笑得却无比纯粹。
她不懂什么叫富贵,也不懂什么叫阶级。
她只知道,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哥,是她男人,有好吃的就要给他留一半。
铁头看着碗里的半个蛋黄,又看了看傻呵呵的媳妇。
那一刻,他心里最后那点不甘和波澜,彻底平息了。
“唉……”
铁头苦笑一声,夹起蛋黄塞进嘴里,嚼得很用力。
“好吃。你也吃。”
这才是他的日子。
卑微,平淡,粗糙,但……真实。
……
费家老宅。
相比于封家的凄凉,这里简直就是过年。
“哎哟!我的好闺女!我的财神奶奶回来啦!”
费大肚子那破锣嗓子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。他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借来的长衫,带着一家老小,恨不得跪在村口迎接。
轿子一停,费大肚子就冲了上去,想要去扶银子,却被旁边的丫鬟给挡开了。
“费老爷,仔细别碰着姨太太的身子。”丫鬟板着脸提醒道。
“是是是!我粗鲁!我粗鲁!”
费大肚子一点也不生气,反而乐得见牙不见眼,跟在轿子后面,屁颠屁颠地把银子迎进了堂屋,让到了主位上坐下。
“姐!我想死你了!”
“姐!你带啥好吃的了?”
几个弟弟妹妹围了上来,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礼盒。
“去去去!就知道吃!”
银子娘虽然身体不好,但今天精神头十足。把孩子们轰到一边,然后满脸堆笑地给银子倒水。
“闺女,累着了吧?快喝口水,这是娘特意给你加了红糖的。”
银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看着这个破败却熟悉的家,心里五味杂陈。
虽然她是风风光光回来的,但这屋里的霉味,还有墙角的蜘蛛网。
都在提醒她,这就是她的出身,是她拼了命想要逃离的泥潭。
“来人,把东西抬进来。”
银子挥了挥手。
几个家丁把那一车车的礼物搬进屋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