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头的老农跪在自家地里,抓起一把干裂成粉末的黄土,绝望地看着那些叶子卷曲、还没灌浆就已经枯黄的麦子,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流。
旱。
大旱。
河里的水都快断流了,井里的水位也下去了好几尺。眼瞅着,这就是个绝收的年景。
往年要是遇到这种灾年,那就是地主老财们的狂欢节。
宁家大宅里,宁学祥原本也是这么盘算的。
他背着手,站在自家那几座装得满满当当的粮仓门口,那是他宁家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家底,也是他此时此刻最大的底气。
“哼,不听老人言,吃亏在眼前。让你们瞎折腾!让你们不卖地!”
宁老财眯着眼睛,嘴角挂着一丝阴狠的笑意,心里打着如意算盘:
“等那帮穷鬼家里的余粮吃完了,断了顿,孩子饿得哇哇叫的时候……嘿嘿,还不得乖乖地把地契送上门来求我收?”
“到时候,这地价……我压到两块钱一亩!不,一块钱!他们也得卖!不卖就等着饿死!”
这就是旧社会地主发家的血腥逻辑——土地兼并。每一次天灾人祸,都是他们大鱼吃小鱼的盛宴。
可是他左等右等,等到麦子都旱死了,也没见一个村民上门来卖地。
反倒是隔壁王家那边,热闹依旧。
“当!当!当!”
随着王家工厂的一声下班锣响,成百上千的工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,排着长队领工钱。
宁老财亲眼看见,那个平日里穷得叮当响、连裤子都露着屁股蛋的二流子赖三,手里攥着五块大洋,大摇大摆地去了王昆新开的粮行。
自产自销,价格要比外面便宜不少。职工更有内部优惠。
“掌柜的!给爷来一袋洋面!要最白的!”
赖三把大洋拍在柜台上,那叫一个豪气,“涨价了?涨价怕个球!爷有的是力气,下个月还能挣!”
“这……这不对啊!”
宁老财躲在墙角,看着赖三扛着面袋子哼着小曲儿走远,整个人都傻眼了。
以前灾年,那是大家都没饭吃,只能卖地求生。
可现在,王昆开了工厂!
附近几个乡镇的一大半的壮劳力都在给他打工!只要工厂不倒,只要工钱照发,这帮泥腿子手里就有活钱!
哪怕因为欠收粮价贵点,人家也买得起,根本饿不死!
谁还会贱卖祖传的土地?
“王昆!你……你这是断我的根啊!”
宁学祥气得浑身哆嗦,把手里最心爱的那把紫砂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。
“啪!”
茶壶粉碎,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。
他的土地兼并梦,被王昆建立的工业化工资本系,给彻底粉碎了!
心情不好,看什么都不顺眼。
回到后院,正好看见新纳的填房张俏嘴和通房丫头春桃,正为了抢最后那一碗冰镇酸梅汤,在院子里撕扯打架。
“那是老爷赏我的!”张俏嘴披头散发,像个泼妇。
“放屁!那是我熬的!”春桃也不甘示弱,仗着年轻力壮,死死护着碗。
旁边的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,整个后院鸡飞狗跳。
“打!打!都给老子滚!”
宁老财看着这一地鸡毛,只觉得心力交瘁,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盆,咆哮道,“都别喝了!这日子……没法过了!”
……
王家大院,门口。
相比于宁家的鸡飞狗跳和村里的愁云惨雾,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虽然王家工厂能养活不少人,但毕竟还有很多人没进厂,或者是家里人口多、负担重的。
看着地里的庄稼绝收,那是真的急红了眼。
而就在这绝望的时候,他们看到了王家南坡。
那片红土地上,耐旱的丹参长得郁郁葱葱,紫红色的茎秆在阳光下闪着油光。
那哪里是草药?那分明就是漫山遍野的真金白银啊!
王家不仅没受灾,反而又要大丰收了!
这种强烈的对比,彻底击碎了村民们最后的矜持和面子。
“王太太!绣绣姑奶奶!您行行好,救救咱们吧!”
“给我们一条活路吧!”
一大早,几百号村民就黑压压地跪在了王家大院那宽阔的台阶下哭天抢地。
那场面比前朝百姓拦轿喊冤还要壮观。
大门缓缓打开。
绣绣挺着个硕大无比的肚子(快临盆了),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,艰难地走了出来。
她坐在特意搬来的软椅上,看着下面这些熟悉的面孔,心里也不是滋味。
“各位叔伯婶子,不是我不帮你们。”
绣绣叹了口气,扶着腰,脸上带着几分无奈,“当初我求着你们种,还赊给你们苗,你们是怎么说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