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到堂屋坐下。墙上挂着一幅画,是我们一家三口,去年春祭时请人画的。我穿常服,妻子坐着,刘思语站中间,手拉着我们。画纸有点黄,边角微微翘起。
我摸了摸怀里的桃木指甲,还是温的。
天慢慢黑了。外面传来狗叫,孩子喊娘,门吱呀关上。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刘思语洗完碗,跑来坐我旁边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“我画了画。”她说。
我接过。纸上画的是我家,房子方方的,屋顶冒烟,门口站着三个人,一大两小。左边那人拿剑,是我。右边女人牵孩子,是她们母女。天上有个太阳,画成了笑脸。
“这是今天。”她说,“我们都回家了。”
我看着那张画,看了很久。
“画得好。”我说。
她靠在我胳膊上,头一点一点,困了。我抱她去床边,脱鞋,盖被子。她抓住我的手,不让我走。
“爸爸,”她小声问,“你还走吗?”
“明天不去远地。”我说,“就在村里。”
她松手,闭上眼,呼吸慢慢匀了。
我坐在床沿,看她睡着的脸。眼皮薄,鼻头有点红,嘴微张。我替她掖好被角,轻轻起身,走出房间。
堂屋灯还亮着。妻子在缝衣服,低着头,针线来回动。我坐到她对面。
“累了吧?”她问。
“还好。”
她没抬头:“你瘦了。”
我没答。我知道我瘦了,脸颊凹下去,手腕骨头凸出来。
她停下针,剪断线,把衣服叠好,放一边。
“思语每天傍晚都去村口站一会儿。”她说,“不下雨也去。我说天黑了,她就说‘爸爸不怕黑,我不怕’。”
我低头,看见桌上有一杯茶,已经凉了,水面浮着一层细灰。
“她给你留的。”她说,“早上泡的,说你回来就能喝。”
我端起,喝了一口。有点涩,但后面有甜味。
“谢谢你做饭。”我说。
她抬眼:“一家人,谢什么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眼角有了细纹,鬓边有一根白发,在灯光下很清楚。她察觉我在看,伸手拢了头发。
“明天你去哪儿?”她问。
“东坡查符线。”我说,“埋得浅了,容易断。”
她点头:“早去早回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起身去灶房端水。我听见倒热水的声音,然后是木盆放在地上的响。她端出来,放我脚边。
“泡一下。”她说,“脚底有寒气。”
我脱鞋,把脚放进水里。水温正好,烫得很舒服。她搬个小凳,坐旁边,帮我搓脚底。她的手很粗糙,有茧,但动作轻。
“别弄了。”我说。
“就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我闭上眼。
水汽往上冒,屋里很静。外面风刮了一下窗户,纸抖了两下。我听见刘思语在屋里翻身,床板吱呀一声。
“她最近听话吗?”我问。
“听话。就是想你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别说对不起。”她打断,“你做的事,我们知道。村里人都说,你是英雄。”
“我不是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个守界的人。”
“可你回来了。”她说,“这就够了。”
我睁开眼,看她。她低头搓着我的脚,神情平静,像在做一件最平常的事。
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我第一次出任务回来,也是这样。她给我端水,一句话不说,只是看着我吃饭,确认我活着。
那时候我还觉得,外面的世界才重要。
现在我知道,能坐在这里,有人给我端水,才是最重要的事。
水凉了,她倒掉,重新换了一盆。这次水不太烫。她没再搓,就让我泡着。
“思语画的画,你收着吧。”她说,“她画了很多张,都藏枕头底下。说等你回来,一张张给你看。”
“她画得好。”
“心诚。”她说,“和你那个桃木指甲一样,都是真心的东西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抬头看我:“你师父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我说,“待了一会儿,走了。”
“他……说什么了吗?”
“说太平不是终点,是新的开始。”
她点点头:“他说得对。”
我脚底的筋慢慢松开,一天的累,一点点沉下去。我靠在椅背上,呼吸变深。
“你睡会儿?”她问。
“还不困。”
她去里屋拿了条薄被,盖在我腿上。
“明早我叫你。”她说。
我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