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有往西走。
刘思语站在柳树下,手里拿着一个布包,就是前天晚上放在树根那个。她穿的还是那件旧裙子,鞋子破得更厉害了,脚趾露在外面,沾着泥。她没看我,只低头盯着布包,手指抠着线头。
我走过去。
她把布包递过来。
我没接。
“你回家。”我说。
她不动。
“听话。”我说。
她低着头,把布包放在树根,转身走了。步子很小,很慢,但没有回头。
我看她走远,直到拐过土墙看不见了。
我走过去,弯腰捡起布包。粗布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自己做的。解开绳子,里面是朱砂、桃木屑、老树皮,还有一片指甲。不是人的,是桃木削的,薄,边很锋利,能划破纸。
我把东西倒在手上,一个个看。
朱砂很红,颗粒细,不是集市上那种掺灰的;桃木屑干干净净,没发霉,闻起来有股清苦味;老树皮裂成几片,纹路像人脸。那片桃木指甲最特别,弧度刚好贴合指尖,像是为谁专门削的。
这些东西不该在一个九岁女孩手里。
她怎么知道我要这些?
白泽说过:“桃木辟邪,朱砂镇怨,老树皮吸浊气。三样一起用,能挡七天阴风。”那是山海界北地的老法子,村里老人都不一定记得全。刘思语不可能打听过,她不识字,也没人教她。
我把东西收好,重新系紧,塞进怀里。
手放回剑柄上,站着不动。
风停了一下,又吹起来。草叶动了,我的衣角也动了。远处山道上有灰尘扬起,不高,一条细线,慢慢靠近。
我想起昨晚在铁匠铺,李铁匠擦着新剑,忽然说:“这几天,外乡人多了。”
我没问是谁。
他也没说。
只低头打铁,锤子砸下去,火星四溅,都是红色的。
那时我以为他说的是商队或流民。现在想,可能不是。
我转身往村里走。
脚步不快也不慢。路过王婆家门口,陶罐还在原地,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。我没打水,也没停下。娘今早扫完地就进屋了,门关着。我知道簸箕空了,豆壳进了灶膛,火已经灭了。
走到村中心,槐树下没人。平时老头们坐那儿摇扇子、看鸡跑。今天没有。石桌干净,连核桃壳都没有。
我绕到后巷。
李铁匠铺门开着,炉火熄了,铁砧冷。他不在。
我站了一会儿,听见东边狗叫。一声,两声,然后没了。那边住赵家,养两条黄狗,平时见人就叫,今早安静。
我往北走,上山道。
脚踩在碎石上,发出响声。左边是坡,长野艾和刺藤;右边是沟,底下有溪,水浅,石头露头。走到半山腰,我停下。
这里有块大青石,平的,以前放柴火用。我蹲下,把布包里的东西倒出来,摆在地上。
朱砂一堆,桃木屑一堆,老树皮一片,桃木指甲单独放一边。
我闭眼,回想白泽说的话。
“怨气聚了就会生魔,人心乱了阵就起。幽泉血魔靠恨活着,要血祭才能醒。现在有人内外勾结,借人间争斗引戾气入地脉,想破封印。”
那时我不懂什么叫“内外呼应”。
现在懂了。
林家沟死了三个人,死前都吵过架,动手动刀。王婆说他们“脾气炸了”,其实不是脾气,是被人引的。香炉里的黑灰腥冷,是怨气引魂阵的引子。刘思语梦见地下哭声,黑烟从坟头冒出来,形状像眼睛——那是阵核连通地脉的信号。
有人在山海界种怨。
种得深,收得慢,等积满千人之怨,就能唤醒幽泉血魔。
而我拿到南明离火剑,开始炼火控器,剑烧出红纹,火灵认主……这在他们眼里,是变数。
我是来毁阵的人。
所以他们必须除掉我。
我睁开眼,看着地上的四样东西。
一个九岁女孩,送我驱邪的东西,还送一片能割破手指的桃木指甲。她不知道这是什么,但她做了。她梦见哭声,听见地下喊娘,看见黑烟成眼——她的梦,比很多大人看得都清楚。
她不是偶然卷进来。
她是被选中的。
就像我是被剑选中的一样。
我收起东西,站起来。
山道尽头有个人影,灰袍,背对着我,站在崖边。我看不清脸,但他没动,像在等什么。我往前走一步,他转身走了,步子不大,却一下就消失在雾里。
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速度。
我继续往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