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荫巷的书房里,凌初瑶刚核对完上月的总账。她合上账册,指尖轻按着微微发胀的太阳穴。成功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益与名声,也带来了加倍的事务与需要权衡的决策。扩建工坊、增加绣娘、与更多可靠作坊建立合作……桩桩件件都需她定夺。
“婶婶,”大丫轻手轻脚地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,脸色有些异样,“门房刚收到的,指名要交到您手上。”
凌初瑶接过,信纸是普通的竹纸,字迹却工整有力,内容简短:“近日有言官奏本,涉‘妇人干政’、‘奇技乱农’之论,矛头隐指夫人。清流‘文渊社’近日雅集,亦多非议。夫人宜早察之。” 信末无署名,只画了一个极简的瑞云纹。
瑞云纹……凌初瑶心下了然,这是瑞亲王那头递来的消息,提醒她风向有变。她放下信纸,指尖冰凉。干政?乱农?这样的帽子扣下来,可比当初锦绣坊对面“锦华庄”的恶意竞争和市井流言要严重百倍。这是直接冲着她的根本——皇帝和亲王所认可的“务实”、“利农”之名——来的。
“大丫,去请赵伯来。”凌初瑶声音平静。
赵伯很快到了。凌初瑶将信递给他看过,直接问道:“赵伯可知‘文渊社’?”
赵伯眉头紧锁,沉思片刻道:“老奴有些印象。‘文渊社’并非官办,而是京城一些以‘清流’自诩的文官、致仕老臣及其子弟私下组织的文会,常以品评时政、切磋诗文为名聚会。社员多出自累世书香、诗礼传家之族,在朝在野都颇有声望。他们……向来对工商匠作之事,多有微词,认为非治国正道。”
清流……凌初瑶咀嚼着这两个字。她想起当初在蒙学为墨渠辩理时,那些以“圣贤书”为唯一正途的家长夫子。如今,是更高级别、更有影响力的“清流”出手了。
“去查查,这个‘文渊社’近日雅集的具体言论,都有哪些人家参与,尤其注意那些在朝中担任言官、或家族在京畿一带田产众多的。”凌初瑶吩咐道,“不必大张旗鼓,通过咱们铺子的老客、苏家姑爷的渠道,还有……墨先生从前在将作监,或许也认得些不得志的文书小吏,多方留意即可。”
“是,老奴明白。”赵伯应声退下。
凌初瑶独自坐在书房,没有点灯,任由暮色一点点吞噬室内的光线。她并不意外会有新的对手出现。试用田的成功和“凌云记”生意的扩张,表面上是技术革新和商业成功,实则触动了更深层的利益格局。那些以“清流”自居的世家大族,其根基往往便是大量的田产和依附于田产的佃户。新式农具推广开来,提高了耕作效率,减弱了对密集人力的依赖,某种程度上便会动摇他们掌控佃户、维持低成本运作的基础。
所谓“妇人干政”、“奇技乱农”,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,维护自身利益的实质罢了。
两日后,赵伯带回了更确切的消息。
“夫人,‘文渊社’三日前在城西‘漱玉轩’聚会。参加的有都察院一位姓王的御史,国子监一位姓李的司业,还有几位家中田产颇丰的致仕老翰林之后。”赵伯低声道,“席间论及农事,有人引经据典,言‘农为国本,贵在守常’。说如今有人以奇技淫巧为能,妄改古法,恐乱农时,惑人心。更有人言,妇人本当恪守内帷,若借农事之名行干政之实,非但无益,反违祖宗法度、阴阳之道。虽未直接点名,但提及‘边地妇人’、‘献图邀宠’、‘以商乱农’等语,矛头所指,颇为明显。”
凌初瑶听着,嘴角泛起一丝冷笑。果然如此。守常?不过是守着自己家族的田租常例罢了。
“还有,”赵伯面色更凝重了些,“老奴从一位与苏家姑爷相熟、在通政司做抄录的文书那里,隐约听说,确有几份奏章递了上去,内容……大抵与‘文渊社’议论相仿,只是写得更隐晦,但也更尖锐。通政司那边惯例,此类涉及‘风化’、‘祖制’的奏本,往往容易引起注意。”
奏章已经递上去了。这意味着攻击已从私下的议论非议,升级到了正式的官方渠道。虽然未必能立刻对她造成实质伤害,但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,不知何时落下。
这时,春杏进来禀报:“夫人,王府长史大人来了,说王爷有几句闲话,想问问夫人。”
凌初瑶心知这绝非“闲话”,整理了一下衣襟:“快请。”
王府长史被引至前厅,并未多寒暄,传达了瑞亲王的口信:“王爷让下官转告夫人,近日朝中有些关于农桑新法的议论,涉及‘本末’、‘体用’之辩,甚是热闹。王爷说,新苗破土,难免惹来些风言风语,也是常事。让夫人不必过于忧心,但需心中有数,行事务必更加周全,数据更要扎实。王爷还问,试用田的最终测产数据,何时能呈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