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远却没有意外。
他只淡淡道:“你见过他几次?”
“正面只两次。”
“其余都是通过人传话。”
“你确定是他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他左手小指少一节,小人不会认错。”
这一点细节一出来,就更不像假话了。
曹刚在一旁听得牙根发痒。
他之前总想着,抓了刺客,狠狠干几顿,总能撬出人来。现在才明白,陆远为什么一直压着不先审刺客。
刺客能死。
刺客也能胡咬。
可这种商路、洗账、分银、认人、走线,一环一环问下来,谁在里头吃过钱,躲都没地方躲。
陆远见黄二掌柜已经开始垮,便没有急着逼太狠。
他知道,人一旦开了口,后头就能慢慢挤。
若是逼急了,反而可能又缩回去。
“把他押下去。”
“单关。”
“饭照给,水照给。”
“但别让他跟外头见。”
曹刚一挥手,军士立刻把黄二掌柜拖走。
等人一走,郭守备使终于坐不住了。
“国使,这……这已经不是一桩夜宴刺杀案了。”
陆远看了他一眼。
“郭大人现在才明白?”
郭守备使张了张嘴,脸涨了一下,还是低下去。
“本官先前确实想浅了。”
“本以为不过是几家商人和外头人勾连,想趁机乱一把。”
“没想到会牵得这么深。”
“不是没想到。”
陆远语气平平。
“是你以前不想看。”
郭守备使沉默了。
这话不好听,但戳得准。
哈密这种边城,谁和谁沾点好处,很多时候地方官不是不知道,只是只要不闹出大事,就愿意装糊涂。可如今大宋使团一来,装糊涂的空间没了。
陆远把案上的账慢慢合起来。
“郭大人。”
“现在你该知道,为何本使昨日不急着审刺客了吧?”
郭守备使苦笑一声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刀是末事,路才是根。”
“对。”
“把路问清楚,后面谁该抓、谁该谈、谁该留,才有数。”
“否则你今日杀三个刺客,明日又会冒出三十个替死鬼。”
“可商路的价、路、税、保结、洗账,不会凭空换一套。”
说到这儿,陆远顿了顿。
“现在,本使问你一句。”
“福元药铺、陈家驼具铺、周家、田家,你敢不敢先动?”
郭守备使喉咙一紧。
这不是一句轻松话。
这几家不大,可牵连广。真要拿,城里商人会怕,西辽那边也会知道。可若不拿,自己今天坐在这里旁听了半天,就等于什么都没做。
半晌,他咬着牙道:
“敢。”
“但本官请国使给个名义。”
陆远笑了一下。
“名义?”
“你守备司的名义不够?”
郭守备使苦着脸。
“够抓人,不够压商。”
“城里人都看着。若只是本官自己动,旁人只会说我借国使之势清洗本地商户。”
“可若有大宋使团的查账文书压着,这事就能做得直。”
这就是边城地方官的聪明处。
他不是不想动,是想借更大的势,把这把刀举得更稳一点。
陆远没有立刻点头。
而是转头看了钱掌柜一眼。
“你觉得呢?”
钱掌柜想了想。
“能给。”
“但不能给成全面查封的文书。”
“只给‘协查商路、封存账货’。”
“这样人是哈密拿的,账是国使查的,商人就算恨,也恨不到一个人头上。”
郭守备使立刻点头。
“对,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陆远这才拍板。
“好。”
“文书可以给。”
“但人,你得你自己拿。”
“拿不住,再来找我。”
郭守备使当场站起,拱手行礼。
“本官明白。”
这一下,局就彻底变了。
前面是大宋使团进城,占了一块地。现在,是哈密地方官开始借大宋这把刀,反过来清自己城里的网。
等郭守备使出去后,曹刚才咧了咧嘴。
“痛快。”
陆远抬眼。
“痛快什么?”
“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