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说到了点子上,堂里一下静了。
泉州水师都监拍了拍桌子,声音粗硬:“说白了,大家不是没胆,是找不到路。下了外海,三五日看不见岸,罗盘就只剩个方向。海流一推,人心一乱,就完了。”
董诚点头:“问题就在这。现在不是船不够,也不是人不够,是没有一条能反复走通的稳航线。若只是去旧港、占城、三佛齐,那都是熟路,靠岸走,靠星走,老水手能扛。可南州不同,那是长海。中间断岸,断补水点,稍有偏差,死的就不是一船,是一整船人!”
许掌柜忍不住道:“那朝廷总要给个法子吧?总不能只发拓荒令,不给路。”
董诚正要说话,外面忽然有人急报。
“汴梁急递到了!”
众人立刻起身。
外面冲进来的是一名满身尘土的驿骑,连靴子都没脱,直接跪在门口,把两封火漆未开的急件高高举起。一封给市舶司,一封给皇家海运局泉州总办。
董诚接过,一看火漆印就知道是政事堂和皇家科学院双发。他手没停,当场拆开。
第一封是张浚签押的户部札子,内容很硬。
其一,未持官引擅自向南州方向出海者,一律以违制论,若越巡海警戒线,按私通海寇处置。
其二,自今日起,凡前往南州之民船,必须编队出海,每十船为一队,不得单走。
其三,每船必须备足三十日淡水、四十日干粮,且须有至少一名经官府验过资历的老舵手。
其四,泉州水师即日起加巡外海,凡擅出者可先扣后审。
这是先压住乱象。
但真正让董诚眼睛一亮的,是第二封。
那是皇家科学院和钦天监联署送来的技法简牍。里面写着一个新名字。
精铜探星仪!
董诚一边看,一边脸色变了,越看越快。看完之后,他直接把简牍拍在桌上。
“有路了!”
堂里人全看向他。
“什么有路了?”许掌柜急问。
董诚抬头,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喜色:“汴梁那边把新器做出来了!不是只看东南西北的罗盘,是能看天上太阳和星位,算你人在海上南北位置的东西!”
众人有一半没听懂。
泉州水师都监皱眉:“你说清楚。”
董诚把简牍翻开,直接念给众人听:“此器以铜制弧,以中线测日中之高,配合新修历表,可定所在南北分位。即便漂于大海,不见海岸,亦可知身处何纬……”
念到这里,董诚自己停了一下。纬这个词,很多人还是第一次听。他改成大白话。
“意思就是,只要天晴,能看到太阳,或者夜里能看到星,你在海上不管漂多远,都能知道自己是在该走的那条线上,还是偏到北边去了,还是偏到南边去了!”
堂内先是安静,随后几个人同时往前凑。
许掌柜第一反应不是震惊,而是算账:“若真能这样,那岂不是说,不用一直贴着海岸摸索了?”
“对。”董诚说道。
水师都监接了一句:“那就能走长海直线了,少走弯路,也少撞礁。”
董诚又翻看后页:“上面还说,探星仪要配合沙漏和航速木片记行。也就是说,东西方向还没法全准,但南北方向已经能稳住。只要走熟一两次,把洋流和风期记进图,就能开出真正的官航线!”
说完,他猛地转身看向冯郎官:“人什么时候到?”
冯郎官也看完了副本,立刻道:“后面还有一队人,三日内到。是科学院派来的工匠、钦天监的算官,还有会用这器的样机手。”
董诚松了一口气:“好!总算不是让我们拿命一船一船试了!”
但他的神色只松了一瞬,就又收紧了。
“不过有了器,不代表马上就能放开。现在真正麻烦的,是这些已经疯了的人。”
他说着抬手往外一指,衙门外头人声没断过。那不是单纯的热闹,是整个东南半壁的人都在往泉州灌!
“只要一听说新器快到了,他们会更疯。今天敢抢私船,明天就敢抢官仓!得先立规矩,再放口子!”
许掌柜不服:“可这规矩若太死,大家还是会冒险偷跑。你总不能把所有想发财的人都拦住。”
“谁说我要拦住。”董诚看着他,“我要的是把他们全装进朝廷的笼子里去发财!”
这话一出,几个商人都不说话了。
董诚很清楚,这波南州热不是靠禁就能禁住的。要想不让它变成海上万人坑,就只能把所有人的贪心、船、粮、钱、命,全压进官府设置好的路里。
你要发财,可以。
你得按朝廷的路走。
你得坐朝廷点头的大船。
你得买朝廷验过的补给。
你得雇朝廷认过的舵手。
你挖出来的金子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