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越是催问,越说明心里没底。这个时候跳出来说话,岂不是自寻死路?多说多错,少说少错,不说不错——这是他在官场沉浮十几年悟出的道理。
杜勋跪在地上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崇祯迟迟不肯表态,让他心里越发没底。李自成那边可不是什么善茬,若是皇帝执意要打,他这条命怕是得交代在京城里。
他咬了咬牙,再次抬头,小心翼翼地觑了龙颜一眼:“皇上,贼人马强壮,锐不可当……皇上当自为计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经是在劝皇帝服软了。
崇祯的脸色又沉了几分。他的目光转向魏藻德,死死地盯着这位首辅。良久,那目光里已不仅仅是失望,更多的是彻骨的寒凉。
堂堂首辅,竟连一句话都不敢说。
怕什么?怕担丧权辱国的骂名?怕日后史笔如铁?崇祯突然觉得可笑——他这个皇帝都不怕,臣子们倒先给自己留好了后路。
殿内静得能听见窗纸被风吹动的窸窣声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怒意,对杜勋道:“你去传话,朕计定,另有旨。去吧。”
杜勋如蒙大赦,连连叩首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。出了殿门,他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。这条命,算是捡回来了。
崇祯猛然起身,龙椅被他推得向后滑了半尺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他大步向殿外走去,连看都没看魏藻德一眼。
魏藻德跪在原地,望着那道消失在殿门外的明黄身影,心里一阵发虚。他不知道皇帝是真的动怒,还是又在试探群臣。但无论如何,他不后悔——保住自己,比什么都重要。他甚至隐隐有些得意,今日这趟朝会,他又一次全身而退了。
王承恩和高时明两个贴身太监连忙小跑着跟上。他们不敢靠得太近,只敢远远地缀在后面。皇帝这个时候的心情,谁撞上去谁倒霉。两人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悲凉——偌大的朝廷,竟没有一个臣子肯为皇帝分忧。
崇祯没有回乾清宫,而是径直去了德政殿。他在御案后重重坐下,靠在椅背上,阖上了眼睛。
割地赔款,奇耻大辱。
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,像一把钝刀在心头来回割锯。他想起了太祖朱元璋,想起了成祖朱棣——那些马上得天下、铁腕治江山的祖宗,若是在天有灵,看到他今日的处境,会作何感想?
他觉得自己无能,觉得愧对祖宗。
十七年了。
登基十七年来,他每日只睡三四个时辰,批阅奏章到深夜,鸡鸣即起,风雨无阻。他裁撤阉党,重用东林,减赋税,赈灾民……他拼尽全力想做一个好皇帝,想中兴大明。
可为什么,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?
他想起了那些贪官污吏,想起了那些结党营私的奸臣,想起了那些只知道空谈误国的言官。他们拿着朝廷的俸禄,享受着百姓的供养,可到了国难当头的时候,一个个都缩起了脖子,生怕自己多说一句话、多做一件事。
整个大明,就像一个腐朽透顶的烂摊子。而他,就是那个被困在烂摊子里的可怜虫。
忽然,他想起了一个人——陈阳。
那个年轻人,他曾给予泼天的富贵,封晋国公,总督山西军政。他本以为陈阳会成为大明的擎天柱,替他镇守北疆,剿灭流寇。可当他最需要钱粮的时候,陈阳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。
“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。”
那句话,像一根刺,一直扎在他心里。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——他是皇帝,九五之尊,竟被一个臣子这样搪塞。屈辱,愤怒,不甘,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让他在无数个深夜辗转难眠。
王承恩曾劝他,陈阳手握重兵,不可轻动。他只能忍下这口气,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人在山西坐大。每每想起,他心里都像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。
现在,李自成兵临城下,京师危在旦夕。他这个皇帝,竟要靠割地求和来保命。
痛苦,绝望,不甘……所有的情绪一齐涌上心头。他想到了死——若是真答应了李自成的条件,将来九泉之下,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?有何面目面对那些为大明朝浴血奋战的将士?
宁死,不可留百代之讥,万世之讽。
他猛然睁开眼睛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。
与其苟活于世,让后人指着脊梁骨骂他是卖国求荣的昏君,不如战死,不如殉国。至少,还能保全大明的尊严,还能给后世留下一个刚烈的背影。
他猛地起身,声音沙哑而决绝:“高时明,传驸马都尉巩永固、新乐侯刘文炳来见!王承恩,铺纸磨墨!”
两个太监浑身一震,连忙分头行动。高时明小跑着出去传旨,王承恩则快步走到御案前,铺开一张黄纸,拿起墨锭,在砚台上细细研磨。他们心里都明白——皇帝这是要写遗诏了。
崇祯站在书案前,看着那张空白的黄纸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