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城门口,却挤得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
人太多了。
城墙根下一溜摆开十几张长桌,每个桌前都排着少说几百号人。
队伍歪歪扭扭,挤成一团,但没人敢往前硬插——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士兵挎着枪站在边上,眼睛跟刀子似的,谁乱动就盯着谁。
“排好队!都排好队!”一个拿着铁皮喇叭的军官喊得嗓子都哑了,“一个一个来,谁他妈捣乱,直接捆起来扔大牢里!”
没人捣乱。这些面黄肌瘦的流民,这辈子没见过几个当兵的,更没见过当兵的居然不发脾气不打人,就这么站着看。光是这个,就让他们心里发毛。
队伍前面立着一块大木牌,刷着红漆大字:
“响应晋国公号召,西进开发大西北!”
“去西域,分田地,娶婆娘,过好日子!”
“凡移民者,每人授田百亩,送农具耕牛,免税三年!”
牌子底下站着个老头,仰着脖子盯着那几个字,盯了半天,嘴里念念有词。
他不识字,但就是觉得这几个红字看着喜庆,像过年贴的对联。
“爹,咱们排不排?”旁边一个年轻人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“排!”老头一咬牙,“反正也是饿死,走!”
队伍往前挪得很慢。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军官服的年轻人,面前摆着厚厚一沓纸,问话极快,不带一句废话。
“姓名?”
“刘二狗。”
“哪的人?”
“河曲的。”
“多大?”
“三十一。”
“家里几口人?”
刘二狗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桌后的军官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这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身上的棉袄破得露出黑乎乎的棉花。
“就我一个了。”刘二狗说,“去年旱,今年蝗,爹娘都没了。婆娘带着娃跑了,说是往东边去讨饭,也不知死活。”
军官低下头,在纸上刷刷写了几笔,盖了个章,撕下来递给他。
“拿着。去那边领衣服,领干粮。三天后上车。”
刘二狗接过那张纸,手抖得厉害。他低头看着那个红戳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突然膝盖一软,跪下去就要磕头。
“行了行了!”旁边一个士兵一把把他拽起来,“不兴这个,赶紧走,后面还排着队呢。”
刘二狗被拽起来,眼眶红红的,攥着那张纸,被人流推着往前走。走到领衣服的地方,他才知道那张纸能换东西:一套棉衣,一双棉鞋,一张厚实的羊毛毯子,还有一兜子白面饼子,硬邦邦的,咬一口掉渣,但那是实实在在的白面。
他把饼子揣在怀里,热乎乎的,烫得胸口发疼。他已经三年没吃过一口白面了。
队伍还在往前挪。
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,挤在人群里。孩子哭得厉害,她掀开衣襟想喂奶,可是干瘪的乳房挤了半天,孩子还是哭。旁边的人侧过身子,没人说话。
“大姐,你排哪儿?”
她抬头,是个穿军官服的年轻姑娘,扎着两根辫子,脸圆圆的,说话和气。
“我……我没排上。”女人怯生生地说,“我刚来,不知道咋弄。”
姑娘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,把孩子接过来,对旁边的人喊了一声:“让一下,这有个带娃的,让她先进。”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。女人愣了一下,被姑娘拉着往前挤。旁边有人嘀咕了两句,但没人拦着。
“你男人呢?”姑娘问。
“死了。”女人说,“上个月,饿死的。”
姑娘没再问。她把孩子递给女人,对桌后的军官说:“这个先办,孤儿寡母,别让她排队了。”
军官点点头,拿起笔:“姓名?”
“王赵氏。”
“多大?”
“二十三。”
“家里几口人?”
女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:“就我娘俩。”
军官填完表,盖了章,把纸递过去。女人接过来,看了半天,突然问了一句:“军爷,俺想问一下,去那边……俺一个女人家,能分地不?”
军官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那个姑娘。
姑娘笑了笑,弯下腰对女人说:“能。大人一百亩,小孩也算一口人,也分一百亩。你娘俩就是两百亩。到了那边,有人帮你种,有人帮你盖房子,孩子有学堂,有大夫。放心吧。”
女人听着听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别哭。”姑娘说,“好日子在后头呢。去领东西吧,那边有人帮你拿。”
女人抱着孩子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,对着姑娘鞠了一躬。
队伍继续往前挪。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,又从头顶挪到西边。人越来越多,城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