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说是流寇,但这营盘扎得极有章法。鹿角、拒马一应俱全,巡逻的士卒也不像官军那样松垮。
中军大帐里,李自成正对着一张羊皮地图发愁。他身边围着几个人,一个是铁塔般的刘宗敏,一个是沉稳的田见秀。
“闯将,人带到了!”李牟在帐外喊道。
李自成猛地抬起头,那个传说中的“瞎子”其实并不瞎,只是左眼受过伤,眼神反而更加锐利。他大步迎了出来,根本没摆什么架子。
“这位就是杞县李公子?”李自成上下打量着李信,那双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李信的手,“咱老李盼星星盼月亮,总算把你给盼来了!早就听说公子仗义疏财,是当世的孟尝君!”
李信有些不适应这种热情,但也被这股子豪气感染。他拱了拱手:“败军之将,亡命之徒,当不得闯将如此夸奖。”
“哎!到了这儿就是兄弟!”李自成拉着他进帐,“听说嫂夫人也到了?放心,咱老李单独给安排了营帐,绝没人敢惊扰。”
李信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。这李自成,看着是个粗人,做事却滴水不漏。
当晚,接风宴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李自成放下酒碗,抹了把嘴:“李兄弟,既然来了,咱就不说虚的。如今这局势,你说咱们该咋整?杨嗣昌那老狗虽然走了,但这包围圈还在。咱们是接着跑,还是跟他们干?”
帐内瞬间安静下来。刘宗敏等人也都盯着李信。
李信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。他没看地图,却看向了李自成。
“闯将欲成大事,还是只想做个流寇?”
“废话!当然是成大事!”刘宗敏嚷道,“老子要坐那金銮殿!”
李信没理会刘宗敏,继续说道:“若要成大事,当行王道。如今百姓流离失所,恨透了贪官污吏。闯将若是只知杀戮抢掠,那与官军何异?与土匪何异?”
“那你说是啥王道?”李自成身子前倾。
“尊贤礼士,除暴恤民。”李信掷地有声,“这八个字,就是王道。不杀百姓,不抢民财,还要开仓放粮。让老百姓知道,咱们是替天行道,不是来祸害他们的。”
“放粮?咱们自己都不够吃!”刘宗敏把眼一瞪。
“抢那些王爷的!”李信手指向地图上的两个点,“洛阳有福王,那是万历皇帝最宠的儿子,富得流油;永宁有万安王。这两头肥猪,平日里横征暴敛,民愤极大。杀了他们,一能得巨万军资,二能收买人心,三能震慑朝廷!”
李自成眼睛亮了,一拍大腿:“好!这法子痛快!早就想宰了那帮吃人饭不拉人屎的王爷!”
李信接着说:“除了钱粮,还得有人。我知道有个举人叫牛金星,通晓兵法,现在被冤枉充军在卢氏县。咱们打下卢氏,把他救出来,那就是咱们的萧何。”
“准了!打完洛阳就去卢氏!”
李信顿了顿,又道:“还有最后一件事。名不正则言不顺。高迎祥老闯王虽然去了,但这面旗不能倒。闯将应当继任‘闯王’称号,号令群雄。”
李自成站起身,在这狭窄的帐篷里来回踱步。他心里那团火,被李信这几把柴火烧得越来越旺。
“好!”李自成猛地停下脚步,“从今儿起,老子就是闯王!”
李信微微一笑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李牟。
“光咱们自己喊不行,得让老百姓帮咱们喊。把这上面的话,编成童谣,让人去集市上、村子里到处唱。不用十天,这河南就是咱们的天下。”
李牟接过来,借着灯火一看。
上面写着几句顺口溜:
“朝求升,暮求合,近来贫汉难存活。早早开门拜闯王,闯王来了不纳粮。”
李自成凑过来念了一遍,只觉得朗朗上口,一股子邪火直冲脑门。
“闯王来了不纳粮……哈哈哈哈!”李自成仰天大笑,震得帐篷顶上的灰都扑簌簌往下掉,“李兄弟,你这一句话,顶得上十万精兵啊!”
大帐外,夜风呼啸。
......
巫山县衙的大堂里,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。
外头阴雨连绵,湿冷的风卷着枯叶往堂里灌。杨嗣昌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黑得像锅底。
底下跪着一个人,官服上全是泥点子,乌纱帽也歪了。正是四川巡抚,邵捷春。
“念。”杨嗣昌把那张纸轻飘飘地扔在邵捷春面前。
邵捷春哆嗦着捡起来。那是一首打油诗,字写得歪七扭八,透着股泼皮无赖劲儿:
“前有邵巡抚,后有杨督师。那是两只龟,缩头不敢出。爷爷过大昌,孙子在啼哭。若问官兵在那头?都在后面吃灰土!”
邵捷春念了两句,冷汗就下来了。这是张献忠让人刻在木板上,顺着江水漂下来的,如今整个巫山、夔州的老百姓都在传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