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拿来我看看。”周海涛的声音,已经听不出喜怒,却比刚才的雷霆震怒,更让人心头发寒。
陆远将报告递了过去。
周海涛接过,目光落在了那被陆远用笔重重圈出的标题上。
《关于提请省政府常务会议审议并追认“省级重点实验室项目五千万预付启动资金”的紧急报告》。
审议,并追认。
周海涛的嘴角,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。他当然看得懂这两个词背后的分量。这意味着,陆远和张文博,在昨夜,就已经完成了这笔资金的所有内部流程。他们递上来的,不是一份申请,而是一个既成事实。
好一个陆远!
好一个张文博!
周海涛的目光,从报告上抬起,扫过站在一旁,此刻腰杆挺得笔直的张文博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然后,他的目光,如同一柄重锤,最终,狠狠地砸在了马东强的身上。
“东强同志,”他晃了晃手中的报告,语气平淡,“你这位秘书长,很为你着想啊。”
马东强感觉自己的心脏,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几乎要停止跳动。他知道,这是周海涛给他的最后机会。是弃车保帅,还是……同归于尽。
他猛地转过身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方平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方平!谁给你的胆子!”
方平浑身一颤,面如死灰,他知道,自己被抛弃了。他嘴唇哆嗦着,正要开口揽下所有罪责。
然而,周海涛却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
“不用说了。”周海涛的语气,带着一种彻底的、不容置疑的失望,“这不是一个秘书的胆子问题,这是一个态度问题。”
他将那份报告,直接递给了站在一旁的财政厅厅长。
“老钱,你看看。”
财政厅长战战兢兢地接过报告,只看了一眼标题,手就抖得像筛糠。
“周书记……这……这……”
“这什么这!”周海涛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科技厅的同志,为了支持项目,敢于担当,先行垫付!财政厅,难道连追认的勇气都没有吗?!”
“有!有!我们有!”财政厅长吓得魂飞魄散,连声应道,“我马上就办!今天下班前,保证这笔账,认了!钱,一分不少地划过去!”
“好!”周海涛点了点头,然后,他的目光,像巡视自己领地的雄狮,扫过在场的所有厅局长。
“我再说一遍!‘天路计划’,是百年大计,是民生工程!谁,以任何理由,任何形式,拖延、阻碍这个项目,谁就是宁川的罪人!我周海涛第一个不答应!”
他最后看了一眼面色如土的马东强,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带着一种最终裁决的冰冷。
“东强同志,我看,‘天路计划’领导小组的工作,千头万绪,你作为省长,日常工作已经很繁忙了,就不要再为这些具体事务分心了。”
“从今天起,这个项目,由我亲自来抓。陆远同志,直接对我负责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一刻,宁川省的官场,变天了。
马东强站在原地,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,一动不动。他耳边嗡嗡作响,周海涛后面的话,他一句也听不清了。他只看到,在灿烂的朝阳下,那个叫陆远的年轻人,正平静地看着他,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,没有胜利的喜悦,没有居高临下的炫耀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而这平静,才是对他这个宦海老手,最大的蔑视。
他知道,自己在这场对决中,输了,输得体无完肤。
但他也知道,这场战争,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就在这时,周海涛的秘书快步走到他身边,低声耳语了几句。周海涛闻言,眉头微微一挑,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。
他转头看向陆远,问道:“陆远同志,我听说,钱学森钱老,今晚就要到银州?”
周海涛转头看向陆远,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里,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,仿佛带着几分了然,又藏着几分更深的探究。
“陆远同志,我听说,钱学森钱老,今晚就要到银州?”
这个问题,像一颗投入滚油的冰珠,瞬间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权力剧变的工地上,激起了新一轮无声的炸裂。
如果说,之前的一切,是周海涛对马东强的一次公开“剥夺”;那么这个问题,就是他对陆远的一次,猝不及防的“拷问”。
钱学森要来,是谁请的?
是你陆远,绕过了省政府,甚至绕过了省委,直接通了天?
这个问题,是省委书记递过来的一把双刃剑。答得好,是锦上添花;答得不好,刚刚才建立起的所有信任,都会在瞬间崩塌。一个功高盖主、喜欢越级汇报的形象,比一个能力平庸的干部,更让上位者忌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