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主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。他当然不能在谈话时玩手机,但他身旁的年轻记录员,却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,悄悄地拿出手机,低头操作了起来。
几秒钟后,那个年轻人抬起头,对着张主任,极其隐蔽地、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张主任的心里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原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走了捷运、有些小聪明的年轻人,现在才发现,自己面对的,可能是一个心思缜密、行事周全到了可怕地步的实干家。
这种程度的财务公开透明,别说一个乡镇的扶贫项目,就是很多市级、省级项目都未必能做到!
“至于举报信里提到的第二个问题,施工队。”陆远仿佛看穿了张主任的心思,主动开启了下一个话题,“信里说,施工队是我个人指定的,没有经过公开招标,暗示我可能存在利益输送。这一点,我同样承认,施工队确实是我找的,也确实没有公开招标。”
他又一次“爽快”地承认了。
“因为公开招标,需要时间。按照流程,从发布公告、企业报名、资质审核、开标评标,到最后的公示,一套流程走下来,最快也要一个月。而当时,离雨季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。如果等招标走完程序,我们根本不可能在雨季来临前修好水渠。一旦错过那个窗口期,红旗村就要再等上一年。”
“我不能等,红旗村的百姓也等不起。所以,我向当时镇里的主要领导,也就是周海东镇长,做了口头和书面的双重汇报,阐明了情况的紧迫性,请求特事特办。”
陆远从那沓资料里,又抽出了一张纸。
“这是我当时写的《关于红旗村引水渠项目申请简化招标程序的请示》,上面有周镇长的亲笔签字:‘情况属实,事关民生,时间紧迫,同意特办,但必须确保工程质量,并做好成本监督。’日期、签名,一应俱全。”
张主任的目光落在那张请示上,尤其是周海东那龙飞凤舞的签名上,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明白了,陆远这不是一个人在战斗,他把周海东也拉了进来。而且,程序上无懈可击。
“至于我找的这家施工队,”陆远笑了,这次的笑容里,带上了一点幽默和无奈,“说出来您可能不信,这家施工队的报价,比我们最初预算的最低价,还要低百分之十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家施工队的老板,就是红旗村走出去的。他叫王二牛,他爹就是那个因为征地补偿款问题,上访了二十年的王大爷。我当时解决了王大爷的历史遗留问题,王二牛对我感激不尽。我找到他,跟他说了修水渠的事,他二话不说,拍着胸脯保证,这个工程,他可以不赚钱,就当是报答乡亲,也算是了却他爹的一桩心愿。所有的工程款,他都愿意接受第三方审计,并且承诺,工程质量终身负责,出了任何问题,他个人承担全部责任。”
陆远摊了摊手:“张主任,您说,面对这样一支知根知底、报价低廉、还自带‘售后保障’的施工队,我有什么理由,非要去走那个耗时耗力的招标程序,去选择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外来公司呢?难道就为了那个所谓的‘程序正义’,而放弃一个对红旗村百姓来说,最优的选择吗?”
张主任彻底沉默了。
他感觉自己的额头,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他原本是来审案的,现在却感觉自己像个学生,在听一堂生动的、关于“如何在复杂的基层环境中担当作为”的案例教学课。
举报信里那些看似致命的“罪证”,在陆远的解释下,非但没有成为攻击他的利刃,反而变成了一枚枚勋章,印证着他的智慧、担当和为民之心。
“最后,我们来谈谈第三个问题,我手上这块表。”
陆远抬起手腕,将那块国产机械表展现在两人面前。
“举报信说我戴的是‘价值不菲的名牌手表’。这块表,是我在县百货大楼买的,国产品牌,海鸥。打完折,三千二百八十八块。这是购物发票。”
他又从公文包里,取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发票,放在了桌上。
“我承认,对于一个刚工作不久的年轻人来说,这块表确实不便宜。这是我用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工资买的,买它的那天,是红旗村引水渠正式通水的那一天。我想给自己一个纪念,纪念我人生中做的第一件,我觉得真正有意义、对得起良心的事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千钧的重量。
“我不知道在举报人的眼里,什么才叫‘与收入相符’。难道我们这些基层干部,就活该一辈子穿着打补丁的衣服,永远不能有任何改善生活的想法吗?我们为老百姓办事,就必须把自己弄成苦行僧的样子,才叫‘廉洁’吗?”
“张主任,”陆远看着他,眼神清澈如水,“我今天跟您说的这一切,您可以不信。但是,您可以去查,去审计,去红旗村问。您可以去问问村长老刘头,问问他当初是怎么带着全村人把我堵在村口的;您也可